第432章 旧誓(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环顾台下。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骑士忽然用右拳砸向左胸,胸甲发出闷响。然后整个岩洞都响了——不是喊口号,只是砸胸甲,一声接一声,几万次金属撞击声在岩洞里回荡,像心跳。小罗兰从花岗岩上跳下来,把骑枪背到背上。
“先遣锋队,十万。目标暗区,全速前进。行进途中完成战斗编组。攻城锤火箭发射组在进入射程后立即寻找制高点架设阵地。所有持反装甲武器的单位优先攻击泰坦膝关节和肘关节的能量导管接口——我们的地质监听组在冻土层上持续监听了一周,从泰坦能源核心的震动波形中解析出了它的结构弱点。接口在关节背面,护甲最薄处只有普通装甲的三分之一厚度。不要和骨骸纠缠。我们的目标是泰坦。”
他拉下头盔面罩,眼窝深处亮起浅蓝色的能量光纹。先遣锋队从岩洞北侧的隐蔽出口涌出。永冻荒原上,早已铺设了旧帝国时代的磁悬浮货运轨道残段——阿玛迪斯骑士团用了几十年时间修复了其中最完整的一段。十万人在轨道上展开纵队,银灰色的装甲队列在月光下像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河,沿着冻土脊线向南推进。履带运兵车碾过冻土,车辙在冰面上留下十道平行的深痕。
暗区废墟城墙,凌晨三时。
小罗兰在冲锋途中看到了那个从城墙下跑出来的人。灰蓝色虹膜,银白头发,左臂已完全被暗绿色纹路覆盖,右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他正从城墙根向泰坦的方向跑。小罗兰按下骨传通讯:“全体注意,正前方,单人目标,己方。所有重火力单位,瞄准泰坦额头中央的骨刃。等他给出信号。”
他没有说“如果他给不出信号怎么办”。
“攻城锤发射组,目标:泰坦左脚踝后方关节接口。全组集火。”
六道白烟从废墟高地上同时升起。六枚攻城锤钻地火箭拖着刺眼的尾焰,在暗绿色的光雾中划出六道平行的弧线,精确地撞在阿尔特拉维夫斯左脚踝后方的装甲接缝处。第一枚破开装甲外层,第二枚和第三枚接连钻入同一处裂口,第四枚炸断了关节内部的两根能量导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把整个踝关节的背面炸开了一个缺口。暗金色的能量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把碎石烧成玻璃。
泰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左脚踝失去支撑力,整个巨大的身躯向左倾斜。右臂的骨刃本能地向地面撑去,刃尖插进废墟碎石堆里,勉强稳住平衡。但左脚已无法完全承重。
“第二波,膝关节。”
十二枚火箭从废墟高地上同时升起。侧翼冲出来的骑士反装甲小组也在同一时间抵近发射了便携式导弹。弹道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全部扑向泰坦的左腿膝关节。爆炸的闪光连成一片,把整片废墟照成了白昼。泰坦左腿膝关节的装甲被一块接一块地掀开,关节内部的能量导管组暴露在外,电弧在断口间弹跳。左腿彻底失去支撑力,膝盖弯了下去。巨大的金属手掌撑在地面上,压碎了好几栋废墟的石墙。但它还没有倒。右臂的骨刃仍在挥动,每一次挥动都在地面上犁出数十米长的焦痕。两名正在侧翼推进的骑士被骨刃扫过,连人带铠甲切成两半。
人间失格客跑过广场。骨刃在他右侧不到百米处划过,风压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碎石砸在他背上。他爬起来继续跑。泰坦的左膝已经完全跪地,但右臂还在疯狂挥舞,能量炮的炮口正在转向他。他跑到泰坦脚下,踩在那只巨手的金属指节上。手指表面刻着旧帝国加冕典礼的浮雕——科尔曼跪在誓约女神座下,女神的长剑点在他肩头。他沿着手指往上跑,每一步都踩在浮雕上。踩过科尔曼的肩头,踩过女神的剑尖。泰坦正在试图站起来,脚下的金属指节在剧烈震动。他把剑换到左手——左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还能握紧——然后用右手抓住泰坦手背上凸起的装甲棱线,把整个人拽了上去。一直爬到泰坦的腕关节处。那里有一排裸露的能量导管接口,和骨刃的接口是同一种类型——旧帝国早期的神骸能量传输标准接口。他把剑倒过来,用剑柄底部最钝的那一端对准接口缝隙。
然后他停了一瞬。
不是犹豫。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的碎表。表盘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指针还在走。他想起老科尔曼在草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门开了,就不要回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剑插了进去。
剑刃刺穿了接口的密封铅层。泰坦全身的能量光纹在一瞬间全部暗了一个色阶——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了反应堆核心。科尔曼插在泰坦额头中央的那根骨刃上,暗绿色的光芒也在同一瞬间剧烈明灭。泰坦的所有关节同时停止了运动,左臂的多管能量炮停止了旋转,胸口的反应堆核心暗得只剩一圈极淡的暗绿色光环。他的干扰在控制链路上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泰坦的独立能源核心未被摧毁,但指挥信号被阻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长度。
然后能量反冲来了。暗绿色的电弧从接口裂口里喷涌而出,沿着剑身传导到他全身。他被击飞出去,从泰坦手背上滚落,摔在下方的碎石堆上。碎表从左手里飞出去,落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表盘着地,指针停了。左臂上的暗绿色纹路正在从指尖一层一层褪去——不是愈合,是那些神骸变体能量在反冲中被从细胞里强行剥离了。左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整条手臂的神经传导被彻底烧断。
他仰面躺在碎石上。第四十一任皇帝的声音在血管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他。后悔吗。他没有回答。他用右手撑起上半身,把左手从碎石里拖出来,伸出手去够碎表。手指离表盘还差两寸。
小罗兰看到了泰坦能量光纹闪烁的瞬间。他没有犹豫。“攻城锤,全组,泰坦额头骨刃,集火。”
所有还处于发射状态的攻城锤火箭同时调整仰角。白烟在夜空中交织成网,全部撞向同一个点——那根从泰坦额头双头鹰徽记中央突出的骨刃。第一枚和第二枚炸开了骨刃外层的晶体化护甲,第三枚和第四枚炸断了中段的两根能量导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正中最脆弱的刃基。骨刃在泰坦额头中央炸成两截。暗绿色的能量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骨刃断裂的瞬间他后退了两步,肘部裂口里涌出能量液,滴落在泰坦额头装甲上。阿尔特拉维夫斯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胸口的反应堆核心彻底暗灭,两只眼眶里的暗绿色能量核心剧烈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它跪在废墟中不再动了。像一座跪着的山。
战场上剩余的骨骸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了。不是被摧毁——是被松开了。那些颅骨深处的绿火同时从暗绿色褪成了极淡的灰白,然后逐一熄灭。几百具骨骸保持着最后被定格的动作——有的正举起长矛,有的正迈出左脚,有的半跪在碎石上——然后开始崩塌。铠甲碎片和骨片从关节处脱落,砸在广场石板上,撞击声密集而空洞。
小罗兰穿过硝烟,走到泰坦脚下。人间失格客还躺在碎石堆上,左手伸向碎表的方向,指尖离表盘只差不到一寸。小罗兰蹲下去,把碎表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他掌心里。表盘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指针停了。人间失格客用右手把表攥紧,看着小罗兰胸甲上那枚剑与橄榄枝的徽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
小罗兰站起来,转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骨刃断了一半,左肘的能量液还在滴。但他仍然站着。左眼那只还剩一圈白金色的竖瞳正穿过硝烟,缓缓扫过广场。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他的禁卫军正在他眼前化为碎片。他看到了废墟高地上还在架设的攻城锤发射阵地。他看到了更远处,暗区外围封锁线上装甲车群的轮廓。这些力量单独拿出来,他都能碾碎。但今夜它们同时站在了同一片广场上。他的竖瞳收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衡量。然后他转身,从泰坦头顶跃下,落在废墟碎石上。骨刃拖着断裂的刃基,一步一步走回陵墓石门。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陵墓的石门早已被他自己撞飞,他站在空荡荡的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小罗兰蹲回人间失格客旁边。从腰间摘下一枚极小的东西——一枚骑士团的神骸金属片,刻着剑与橄榄枝。他把它放在人间失格客的右手掌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它不是负担。它只是一个提醒。告诉你,你不是唯一一个在走这条路的人。”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不是帝国双头鹰。他把金属片攥紧。碎表压在金属片旁边,指针没有重新走动,但他没有松开。
小罗兰站起来,望向广场。银灰色的骑士们正在清理骨骸残骸。他们把帝国士兵的铠甲碎片从碎石里一块一块捡出来,把散落的骨片归拢到一处。有人在唱歌——不是战歌,是一首极老的北境民谣,调子很慢,像雪落在冻土上。烧焦了一半的旗在晨风里飘。岩壁上那个模糊的“雅”字,今天又有人刻上去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四时。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不是重颤,不是极重极快——是一种平稳的、均匀的脉动。他从前夜开始看这根光柱,看到了现在。见过它在风中晃动,见过它在科尔曼的脚步下剧烈颤抖,见过它在炮火和能量反冲中明灭不定。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如此平静。
办公桌上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军港紫荆公寓的疏散完成确认书,德尔文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零平民死亡。另一份是暗区战场的初步战报。报告末尾有一行字,是烬生手写的,字迹极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泰坦阿尔特拉维夫斯已被压制。科尔曼退回陵墓。人间失格客重伤,左臂神经传导完全中断,生命体征稳定。阿玛迪斯骑士团先遣锋队伤亡逾万,其中阵亡七千二百人。另——骑士团在打扫战场时发现,那些失去能量链接的骨骸已在广场上自行崩解。废墟中发现旧帝国独立骑士团第一百三十七分队队长雅格布斯·诺兰的日志残卷,封面内侧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与岩壁上那个模糊的“雅”字同属一个名字。
雷诺伊尔把战报放下,走到窗前,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那只手很稳。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远志的号码。
“老方。天快亮了。北社紧急会议的议题加一项——北境永冻荒原深处,有一支三百五十万人的部队,番号阿玛迪斯骑士团,潜伏时间上百年。他们的团长叫小罗兰·加雷斯二世。他父亲叫加雷斯·罗兰贝格,死在锈蚀峡谷。今天凌晨,他们在暗区和我们站在了同一片广场上。通报所有成员国——不是通报威胁。是通报归队。”
他挂了电话。窗外,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色。光柱还在。平稳的,均匀的脉动。
暗区广场上,小罗兰站在废墟高处,看着银灰色的队列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那个年轻骑士——出发前第一个用右拳砸向左胸的那个——正蹲在骨骸残骸旁边,把一块刻着帝国双头鹰的胸甲碎片从灰烬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放在一旁。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小罗兰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每一个骑士在出征前都会在岩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如果回不来,名字就留在岩壁上。如果回来,就在名字旁边刻一道新的划痕。
雅格布斯·诺兰的名字旁边,已经刻满了划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