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欧克利坦之痛(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走了之后,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你说啊,你说你想要自治,你想要欧克利坦人管欧克利坦人。我说,我管不了。他说,你怎么管不了?你是欧克利坦人,你不管谁管?我说,我管了,他们听我吗?他愣了一下。他们不听。他们只听叶云鸿的话。叶云鸿说种地,他们就种地。叶云鸿说修路,他们就修路。叶云鸿说生孩子,他们就生孩子。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种地,为什么要修路,为什么要生孩子。他们只知道,叶云鸿说的,不会错。叶云鸿说的,做了就有饭吃。不做就没有。他们饿了太久了。饿怕了。他们不敢再饿了。
维托也饿过。他小时候,家里没吃的。他娘把最后一把面粉做成饼,给他吃。他不肯吃。他娘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不吃,会饿死。他说,我吃了,你吃啥?他娘说,我吃过了。他问,你吃的啥?他娘说,野菜。他说,野菜在哪儿?他娘说,在锅里。他去看了,锅里是空的。他哭了。他娘说,别哭。你是男人。男人不能哭。他擦了眼泪,把饼吃了。他娘看着他吃,笑了。后来他娘死了。饿死的。把吃的都给了他。他恨自己。恨自己吃了那块饼。恨自己活下来了。恨自己没有把饼还给娘。他不知道,还了也没有用。饼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饼重要。他不懂。他只想让娘活着。娘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活到长大,活到当兵,活到打仗,活到从山里冲下来,活到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活着。也许是为了死。死得好看一点。死得有尊严一点。死得让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记住——曾经有一个人,没有跪。
没有人记住他。他死了,埋在乱葬岗。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抔土。土是湿的,凉的,被雨水浇透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从他坟边走过,去领地,领种子,领化肥。他们没有看他。他们不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人。他们只知道,那里有块地,可以种庄稼。庄稼收了,卖了钱,可以买种子,买化肥,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从这条路走过。从河床上走过来,从地里走过去。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永远不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不跪的人。
他跪过。在维托面前跪过。维托从山里下来,站在省政府大楼前面,对着阿贾克斯说——“你是卡莫纳人。你不是欧克利坦人。”他没有跪。他没有求饶。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子弹从胸口穿过去,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姿势很好看。不是趴着,是仰着。脸对着天,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想说,娘,我来了。也许想说,我不后悔。也许想说,对不起。没有人知道。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不重要了。不重要的,就会被忘记。被忘记的,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是给弱者的。我不是弱者。我只是一个活了二十六年的欧克利坦人。一个看着自己的国家消失、自己的土地被分、自己的人民被收编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一个只能看着、只能听着、只能记着的人。一个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人。
你说,卡莫纳给了我们土地,给了我们粮食,给了我们和平。你说,我们应该感激。也许吧。也许我应该感激。也许我应该像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一样,跪下来,喊万岁。我也想过。我真的想过。我想过,如果我跪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跑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安心心种地了?是不是就可以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孩子长大了、再种地、再娶媳妇、再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像他们一样,笑着,活着,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不知道。我不敢试。我怕我一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怕我一跪,膝盖就弯了。膝盖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了,就不是人了。人站着。不跪。不跪,才能看见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你看,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它是我的。不是叶云鸿的,不是卡莫纳的,不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是我的。我生下来就看这片天。我死后也要看这片天。我不走。我不会走。我也不会再走了。你们要分地,分。要修路,修。要建港,建。你们想做什么,做。我不拦你们。也拦不住。但你们记住——这片天,不是你们的。是我爷爷的,是我爷爷的爷爷的,是那些埋在山里、被松树呜呜哭的人。他们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的眼睛还在。在天上,在云里,在风里。他们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种地,修路,建港。看着你们笑,活着,忘记。他们不会说话。他们不能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就够了。
你们说,我疯了。也许吧。也许我早就疯了。从维托死的那天起,就疯了。从欧克利坦改名的那天起,就疯了。从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跪在卡莫纳的官员面前、领那块地的那天起,就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了,就不用怕了,就不用痛了。疯了就可以笑了。笑着看你们种地,修路,建港。笑着看你们忘记自己是哪里来的。笑着等你们有一天,也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那时候,你们就懂了。懂我为什么不跪。懂我为什么站着。懂我为什么看着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