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马杓嘴(1/2)
第104章 马杓嘴
九龙城寨,亥时三刻。
风水堂內,烛火未燃。
唯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欞的缝隙,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冷白。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耗时颇久的行气导引。
隨著体內最后一丝浑浊之气顺著喉管排出,他只觉灵台清明,周身毛孔舒张。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桑拿房里蒸透了再冲个冷水澡。
通透。
这破地方的灵气稀薄得跟奶茶里的奶一样,想多吸两口都费劲。
要不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机能,谁乐意天天坐这儿当泥塑木雕。
屋外巷道的嘈杂人声早已散去。
夜色渐深,周遭只有远处某间妓寨里传出的模糊醉笑,以及更夫那有气无力的敲锣声。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陈九源起身,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
走到门口拔开门门,隨手將冷茶泼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哗啦。”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垃圾山旁的阴影里,有一个畏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
年纪约莫六十出头。
她蜷缩在两筐发臭的烂菜叶之间,穿著一身乡下人常见的粗布衣裤。
裤脚挽起,露出乾瘦的脚踝。
那皮肤皱缩得像是风乾的橘子皮。
脚上的草鞋沾满了已经乾涸的泥点,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走了极远的山路。
花白的头髮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面容。
这身打扮在城寨並不少见。
但陈九源注意到,她已在那垃圾山旁徘徊了很久。
城寨的夜晚是属於醉汉、赌徒和烂仔的。
几个满身酒气的潮州帮打手,手里提著酒瓶,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路过。
他们眼神凶狠,四处寻摸著可以发泄的目標。
每当此时,那老妇人便会將身体死死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她脸上满是犹豫。
一双因年老而松垮的眼睛,时不时瞥向风水堂那块还算崭新的牌匾。
隨即又惊慌收回目光。
关於陈大师的传闻,早已被那些每日往来於城乡之间的脚夫、船工,带到了城寨周边的各个地界。
平抑粮价、逼退官府————
这些在城里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在信息闭塞又敬畏鬼神的乡下人耳朵里,经过几轮添油加醋的传播,版本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什么陈大师身高八尺眼如铜铃。
什么一口气能吹灭洋人的火轮船。
这老妇人显然是听著这些传说,一路从乡下寻来的。
可真到了这风水堂门口,她又被城寨里那种生人勿进的氛围嚇住了。
她既怕这里的恶人,也怕里面那位传说中法力无边的大师。
她不敢上前,也不愿离去。
就这么在恶臭熏天的垃圾堆旁,任凭蚊虫叮咬也不肯挪动一步。
见到这怪异的一幕,陈九源心中不由感慨:
这老太太是在这儿蹲点刷怪呢再蹲下去,没见著面先被城寨里的老鼠给抬走了。
此刻,当陈九源本人出现在门口时,那老妇人身体一颤。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佝僂的身体竟几步就抢到了风水堂门前。
她衝到陈九源面前,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
隨即,老妇人双膝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门外刚刚被冷茶泼湿的青石板上。
“您是..您是陈....陈大师吧!”
一声带著恐惧的哭喊,骤然划破了巷道的寂静。
“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马杓嘴村吧!”
闻言,陈九源眉头微微一蹙。
他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去扶,而是悄然发动瞭望气术。
瞳孔深处,幽光流转。
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表象,只剩下气机的流动。
这个老妇人头顶三尺处,代表著生命本源的气运之火,火苗瘦小。
顏色暗淡发青且摇摇欲坠,隨时可能熄灭。
她的额头命宫处,浮现著一层灰黑色。
典型的衰败之兆。
预示著家宅不寧,甚至有死丧之祸。
更让陈九源心惊的是,一缕阴气缠绕在她的顶门百会穴之上。
那股阴气驳杂不堪,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充满了不祥。
这绝非普通乡野老妇所能沾染。
她身上甚至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像是竹蔑和浆糊被焚烧过的焦臭。
好傢伙,这味道够冲的。
这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还是在纸扎堆里打过滚这阴气都快醃入味了。
“老人家,你且起来说话。”
陈九源初步明確情况后,他伸手扶向老妇人。
“你跪在地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老妇人,也就是廖婆。
寥婆听著陈九源的话,哭声一滯。
她感到那股力道沉稳而温和,竟忘了继续磕头,身体颤颤巍巍被托著站了起来。
陈九源鬆开手,转身走进內堂。
廖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夜风吹过,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陈九源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暖暖身子,慢慢说。”
廖婆愣愣看著眼前这个盛著热水的粗瓷杯,又抬头看了看陈九源的眼睛。
她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从村里逃出来。
一路问询而来,路上受了不少白眼与驱赶,这是她这两天得到的第一份善意。
情绪一时上头,泪水如珠子般涌出。
她用那双满是泥污和细小伤痕的手,颤抖著接过茶杯。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抖动的身体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勉强平復情绪道:“我————我们村————闹鬼了!”
在廖婆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一个诡异的事件被一点点拼接完整。
她来自城寨外十里地的马杓嘴村。
一个以扎纸为生的客家村落。
村里一百多户人家,祖祖辈辈都靠著给死人做体面过活。
小到纸钱元宝,大到纸人纸马、楼阁庭院..
村里人都能扎得惟妙惟肖,远近闻名。
半个月前,村里开始出现怪事。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村东头王屠夫家养的那条最凶悍的大黑狗,一到晚上便夹著尾巴,呜咽著不敢出声。
大黑狗缩在窝里,任凭主人怎么叫骂都不出来。
接著,村里各家报晓的公鸡也全都哑了,再没听到过一声鸡鸣。
整个村子,一到清晨就死气沉沉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民们起初只当是天气反常,並未在意。
可渐渐地,事情变得愈发邪门。
守夜打更的更夫,在深夜里不止一次听到村子祠堂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哼唱的调子。
那调子不成曲,不成词。
咿咿呀呀。
可当他壮著胆子,叫上几个胆大的后生提著灯笼过去查看时,祠堂里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几只为了祭祀新扎好的戏班人偶,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水袖飘飘,看起来格外瘮人。
而在三天前,村里手艺最好的扎纸师傅巧手张,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的工坊里。
廖婆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他————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他婆娘早上去给他送饭,一推开工坊的门,就看到他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那个样子————”
“....就像是临死前见到了嚇人的东西!”
“后面官府的差役也来看过了,就说什么是心疾猝死,隨便问了几句话就草草结案了。”
这年头的差役办案效率倒是挺高,只要没油水捞,一律按猝死处理。
这要是放在后世,高低得是个玩忽职守罪。
“可我们村里人都看到了,巧手张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纸人头。”
廖婆用手比划著名,脸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惊惧。
“那是一个————一个判官的头!红脸膛,黑鬍子,威风得很!眉眼画得可精致了,跟活人似的。”
“可就是————就是没给画上眼睛和嘴巴,一张光禿禿的脸,只有一个鼻子杵在那,看得人心里发毛!”
判官
陈九源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而压垮廖婆神经,让她不顾一切连夜逃出村子的事情,是昨夜的亲身经歷!
她半夜被尿憋醒,摸黑去院子角落的茅厕。
就在她推开茅厕那扇破木门的剎那,借著云层后透出的微弱月光,她赫然看到,院中晾晒著的那对准备第二天送去大户人家的金童玉女纸人,竟然————
无风自动!!!
就那么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了头!
廖婆眼角不由自主抽搐,她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当夜的骇人场景。
她牙齿打战,嘴唇发青道:“它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就像是纸人身体里好像真的有骨头要断了一样————”
“那两张本该是喜庆祥和的脸,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根本不是画师能画出来的!是————是活的!”
“啊——!”
廖婆说自己当时就被嚇得心胆欲裂,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微亮。
她连家都没敢回,也顾不上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一路跌跌撞撞顺著乡下泥路,凭著一股求生本能逃到了这九龙城寨。
“大师,我们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上个月被一道雷给劈了————当时树都烧黑了。”
廖婆抱著头,再次陷入崩溃的边缘。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是老天爷在示警,要出大事了————”
“现在村里人心惶惶,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点————”
“再这样下去,不等鬼来害人,我们村子自己就把自己嚇完了!”
陈九源静静地听著,眼神深邃。
雷劈槐树。
他心中一动。
槐树,木旁有个鬼。
天生属阴,极易招引阴邪之物匯聚。
雷霆,天地至阳之气。
专破一切邪祟。
此二者一阴一阳,本该相互克制,水火不容。
但若是地底积鬱的阴煞之气过重,阳雷之威非但不能净化,反而会將沉睡百年的阴煞引爆,形成一种更为凶戾的雷煞。
一个以扎纸为生的村落,常年与死亡打交道,迎来送往,本身就阴气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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