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蛛丝牵绪绕新痕(2/2)
赵山抬眼,见“量”字的竖画旁,果然有根银线在游,线的尽头缠着刘石量尺上的银粉,粉的颗粒度与他校准量尺时用的完全相同。“是刘石补的,”他指尖划过银线,线立刻往“量”字里钻,“他说量尺的刻度得带点手温才准,这线里裹着他今早校尺时的指温。”
说话间,吴村的织娘掀帘进来了,手里捧着匹新染的蓝布:“赵叔,吴村的‘织’字痕得用这布的线头补。”布角的线头缠着光丝,丝上沾着织娘母亲搅靛蓝时的掌温,“我娘说,线头得在靛水里浸三回,颜色才够沉,就像当年她教我染第一匹布时那样。”
赵山接过布,抽出根线头往“织”字的撇画里穿,线头刚触到纸,就化作道蓝痕,痕里浮着吴村染缸的漩涡影,漩涡的转速与老染匠哼唱的曲调节奏完全一致。王禾数着漩涡的圈数,数到第七圈时笑了:“正好七圈,跟银书里记的‘七分’标记对上了。”
孙村的麦痕是晌午补的。孙伯背着半袋新麦来,麦粒上还沾着他翻晒时的汗,往“麦”字的点画里丢了三粒,粒的饱满度与孙村麦仓的刻度完全相同。陈村的陶痕则是老窑工亲自来的,他带了块未烧的陶坯,坯上的“和”字刻痕与银书里的陶窑影分毫不差,往“陶”字的折画里嵌时,坯屑落进册子,竟化作小小的窑火影,温度与陈村陶窑的“七分”窑温一般无二。
等七村的新痕都补完第二笔,日头已爬到总闸室的脊上。赵山合上册子,蓝布封皮的“新痕记”三个字愈发沉,像浸了七村的晨露、炊烟与手温。王禾往梁上看,竹牌的红绳都往册子这边垂,银须缠成个小小的结,结的样式与总闸室双结的小结完全吻合。
“赵叔,您看那结。”王禾指着结上的光丝,丝上正淌着七色光,“像不像银书里说的‘和’字光?”
赵山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灶壁,映得他鬓角的白愈发清,像总闸室檐角的霜。他想起三十年前,七村人凑在总闸室补第一本新痕册,那时的赵三叔还是半大的娃,王二叔刚学会碾稻,李奶奶梳着双丫髻……如今册子上新痕叠着旧痕,像七村的路,走着走着,就把日子织成了网,网里缠着的,都是带着手温的念想。
暮色漫进来时,王禾给册子套上蓝布套,套上绣的七朵花,每朵的瓣数都与七村的新痕数相同。赵山望着窗外,七村的炊烟又起了,李村的兰气混着赵村的槐香飘进来,落在册子上,像给新添的痕,又蒙了层薄纱。
“明儿该补第三笔了。”他轻声说,王禾没听清,只看见灶膛的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与三十年前教她补第一笔新痕时,几乎一模一样。而梁上的竹牌,红绳的结又紧了些,银须的光丝往七村的方向牵得更长,像在说,日子还长,新痕还得慢慢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