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梦魇回响(2/2)
“生命……可贵……”
他跟着呢喃,声音依旧沙哑哽咽,眼泪还在流,但重复这四个字,仿佛成了一个机械的、能暂时锚定思维的咒语。
“深呼吸。”海浪再次重复,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朱浪再次吸气,呼气。一次,两次,三次……
眼泪渐渐流得缓了,剧烈的喘息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但那种快要被黑暗吞噬、想要自我了断的极端冲动,被这简单的生理调节和四个字的重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瘫软地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一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房间里并非绝对的寂静。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门外,走廊。
皎玉墨抱剑倚墙而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破碎的呢喃、粗重的喘息……哪怕隔着一道门,以他的耳力,又如何听不真切?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气息冰冷得吓人,却强行压抑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推门而入。
师兄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独自消化那场“舞蹈”带来的、远超想象的后遗症,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连他们都不知晓的伤痛。
隔壁房间,盛云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幽紫色的眼眸闭合,但无形的力场早已将那个房间连同周边数丈的空间,笼罩在一个绝对的、静谧的屏障之内。
任何外来的窥探、嘈杂,甚至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都会被这力场无声地抚平、隔绝。
他在用他的方式,为师兄创造一个不被打扰的、绝对安全的“茧”。
旷怀的房间没有声音,但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显示她也未曾安睡,正揪心地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至于其他人,或已歇息,或在各自的房中保持着沉默的关注。
朱浪对门外的守护并非毫无所觉,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内里的风暴所占据。
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干痛。
那种灭顶的悲伤和绝望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虚空。
他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凌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在问谁,还是在问自己,或者,依旧是在问那个冰冷却在此刻成为唯一支点的存在,
“我……”
我等到什么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他害怕。
害怕得到一个更绝望的答案。
如果连“等待”本身都是虚无,都是错误的,那他还有什么?
“你已经等到了。”海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静的陈述,没有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
等……到了?
朱浪茫然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等到什么了?白清禾?师父?师弟师妹们?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等一个……被人在意的证明?还是等这场无尽噩梦的结束?
可海浪说,等到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
但不知为何,就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朱浪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彻底的“破防”。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一直强忍的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变成了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到了。
等到了。
不管等的是什么,不管这“等到”意味着什么。
海浪说,等到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在此刻,允许自己彻底地、狼狈地、毫无保留地,为所有的一切——为前世的孤独与死亡,为此世的失去与挣扎,为“依堆”的悲恸,也为茫茫然不知归处的自己——痛哭一场。
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渐渐微弱下去。
泪水浸湿了布料,也仿佛带走了部分沉疴。
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朱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直到浑身脱力,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重新滑进被褥里。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脑海里那些纷乱可怕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等到了……”
他最后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一个确认,又像一个脆弱的慰藉。
就在他沉入无梦黑暗的前一瞬,或许是泪水带走了毒素,或许是那句“等到了”抚平了某道裂痕。
他感到丹田深处,那枚一直安静、甚至在悲恸中也只是微颤的“灵种”嫩芽,悄然舒展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新叶,散发出一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无比纯净温和的生机,如同初春冻土下第一缕破冰的暖意,悄然浸润了他枯竭的经脉与疲惫的灵魂。
然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没有噩梦。
没有依堆,没有白清禾,没有离开的背影,没有高楼,没有火焰。
只有一片沉静的、安宁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将他带入无梦的深眠。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朦胧的黛青。
黎明将至。
房间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泪水的咸涩气息。
门外的皎玉墨,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周身冰冷的剑意悄然敛去。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门内之人的安宁。
盛云无声地收回了部分力场,只维持着最基础的隔绝。
旷怀房间里,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也终于停歇。
夜,终于过去了。
而一场席卷灵魂的风暴,也暂时平息。
留下的,是泪痕,是疲惫,是未知的“等到”,也是……劫后余生般,珍贵无比的、平静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