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你把曾经的赵长姁淹死在那个冰窟窿里了(2/2)
她也曾跟眼前的少女一样,笃信着她的家人,为他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
但所有兄弟都得到了皇位的奖赏,唯独她只得到了一纸婚约,要求她与曾经的敌人联姻。
在战场上,他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求娶了她,当起了她的主人。
脖子上的缴绳越缠越紧,赵长姁仿佛回到了那个四面楚歌的南汉朝廷,大宋的每一寸荣光都化作风刀霜剑报应在了她的身上。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无数次她放弃尊严写信祈求她的兄弟来解救她,得到的只是要她恭顺识大体的劝诫。
他们说,大宋与南汉的联姻事关朝廷,这是她作为公主必须做出的牺牲。
只有她恪守女德,才能为天下做出表率。
哪怕鲜血淋漓,也得践行不止。
“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吗?!”赵长姁猛地踹开了魏承枫,心口仿佛有怒火在燃烧,挑起落在身侧的长枪,枪尖裹挟着半生的愤懑与凌厉劲风,如惊雷般直指魏承枫心口!
魏承枫仓促间侧身躲闪,赵长姁腕力一拧,长枪顺势拔出,横扫而出,枪风凌厉如刀,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尽显骠骑将军当年的赫赫威风!
“我打下了胶东四郡!又要日日为那暴徒殴打,才算尽了我公主的义务!那我的兄弟子侄舒舒服服继承大统算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权欲熏心,哈哈哈……这么多军功不如我的男人封侯拜相,这么多于国无寸功的男人坐上龙椅,我曾几何时拥有过这些?!我这么多年来日日夜夜只能受人摆布为人鱼肉,却从未听人指控过任何一个男人权欲熏心!错的只是我吗?!”
少女眼中流露出同情:“……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长姁啐了一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愚蠢地卖笑,根本不知道男人们会怎么对待你!”
“任何一个女孩儿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少女怒吼,“你要杀了哪个赵家的男人君临天下我都不在乎!可是赵家的男人们欠了你,旁人却没有,你缘何荼毒百姓竟至于此!”
“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屡屡跟我作对,竟是为了百姓!”赵长姁简直要笑出眼泪,“蠢材,天字第一号大蠢材!你竟然当真相信书里写的大道理!百姓不会知道你,不会记住你,他们更不会感谢你!你以为我没有相信过那些迂腐的陈词滥调吗?!”
当初皇兄们起事,九州大地烽烟四起,喜好屠城的刘纪元攻向她的家乡,是年仅十八岁的她招徕青壮,打开坞堡庇佑乡民,避免了生民涂炭遍地饿殍。也是她带着这支队伍开疆拓土,赈济灾民,活人无数。
但百姓又是怎么回报她的?
……绊马索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又一次跌倒在地,鲜血弥漫了她的视线:“这就是百姓……这就是百姓!他们不会记得你!他们会忘掉你!”
国朝平定以后,她北上和亲。魏巍继承了她的军队,百姓从此就只记得魏侯和魏家军。他们只会在魏侯每一次归来时掷果盈车,夹道欢迎,而对徐国大长公主敬而远之。
她的名字被永远地抹去,她的弓马蒙上了灰尘,她在四角方方的后院里一天天老去,而他们在围墙外窃窃私语。他们说她与刘纪元暗通款曲,他们说她杀死丈夫霸占魏侯,她是残忍的女人,不得宠的女人,浪荡的女人,淫乱的女人……
他们忘记,他们忘记一切!
……忘记意味着背叛。
她一把抓住那根粗糙的麻绳,指尖发力,那名拽着麻绳的农妇生生被她拽到身前,又被她狠狠推进了火海。
她鬼魅般站起来:“魏家军背叛我,我就屠光他们。百姓背叛我,我就折磨他们。他们如此不记事,我偏要浓墨重彩地活,让他们日日夜夜都忘不掉我为止!”
她有枪有马,她高高在上,权位也好,至高无上的位置也好……皇兄们可以,魏侯可以,她凭什么不可以?
百姓只会赞美强者,那她就去做强者!
少女摇了摇头:“有人记得你。可你杀了她。她是世间唯一一个没有忘掉你的人。”
赵长姁有一瞬间的怔忪。
那一刻,燃烧的欲望从她眼瞳里退去,她回忆起了什么呢?
也许是许多年前,在宜春城外的冰水里,她奋不顾身握住的那双小手。
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回忆里的温度被烈火烧灼,又冻结成冰:“连她也背叛了我……她骗我,她该死。”
“她没有想骗你,她是真心的,但你已经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了。”对面的女子流下了痛楚的眼泪,“赵长姁,你把曾经的你自己,淹死在那个冰窟窿里了。”
赵长姁无法言明听到那句话时的心颤。
可是,她已经走出太远了。
魏承枫捡起旁边的短剑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赵长姁甚至没有回头。
她手腕一转,长枪精准刺穿他的大腿,魏承枫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长姁踩着焦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冰冷而从容,没有半分怜悯。
她抬起长枪,抵住他的咽喉:“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魏承枫索性丢掉了脱掉了自己的兜鍪,散漫躺在了地上,然后笑起来。
起先他笑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意。
赵长姁蹙起了眉,紧接着,她听见远处传来的、犹如地龙翻身的战鼓声。
她心底里升腾起很不好的预感,她光顾着教育她那愚蠢的侄女,与她多费了诸多口舌,可忘记了魏承枫这个竖子,可不是什么武夫!
他远远比他那个天真的妻子更危险!
御前班直上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魏侯旗纛往北去了!”
“什么?!”
“魏侯的中军顶不住我军的攻势,撤了!”
赵长姁狠狠看向了地上大笑的魏承枫,一脚踩在他汩汩流血的创口上,果然让他安静了下来:“魏巍叫你来,就是为了拖住我?”
魏承枫收敛了笑意:“你通敌卖国、葬送十万王师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整个天下,下一次,溃退的人,就不是你了。”
赵长姁狠狠踩了下去,师屏画哭叫着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
她嫌恶地踹开她:“把人看好了!我就不信,他儿子和儿媳在我手上,他能跑到哪里去!”
*
赵长姁带着班直,像一把银白的利刃,踏马越过战场。
周围依旧是操切的喊杀声,但是鏖战一个多时辰,她已经听见了其中的疲惫与动摇。战线在松动,每时每刻都有黑色的棋子掉头溃逃。
到处都是尸体,鲜血,与烈火。
而她春风得意马蹄疾。
魏巍输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魏家军只有五万精锐,禁军有二十万。她就在汴水之畔,坐镇这天下富庶之都,施施然等着他一头撞进来。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
都是经年的宿将,如果是她,也会选择及时撤退保留有生力量。
只可惜,她不准备让他活。
赵长姁大纛前压:“跟上!”
“殿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某愿为殿下追击,取魏贼项上人头!”
“他是我的!”赵长姁放声长啸,一鞭子打马,亲领大军压上。
她不怕箭矢,不怕刀光,也不怕陷阱。
刀弓就在她手上,她掠过的仿佛不是战场,而是时光。
当骠骑将军赵长姁挥舞起她的长枪时,年轻与活力又回到了她腐烂在温柔乡的身体里。她那么自由,那么轻盈,像一只鸽子,又或者虎、豹。没有长裙,没有宫规,没有凝视的目光,她只是向前、再向前!
一切不完满的遗憾随着冲锋被修复,一切痛苦消弭在时间的倒流中,仿佛从不曾发生。
二十岁的赵长姁,要去见她的情郎。
魏家军试图阻挡她,但是这些阻击都在她坚不可摧的意志下土崩瓦解,她甚至懒得杀人,她只想要一样东西,而魏巍在江边的点将台上等她。
他太了解她了,一同等着她的,还有那面魏家军的黑色旗纛。
浓烟里的拼杀已然到了尾声,魏家军在有序地后退。
赵长姁也勒停了骏马,眯起眼睛眺望着高处独自一人的魏巍。
“想用你的一条命,来换魏家军的活?”
魏侯平淡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要这面旗帜,那你就过来取吧。”
“不该自己双手捧着交给我吗?”
魏巍摇摇头:“自己抢回来的帅旗,才算赢。”
白日从乌云背后钻出来,魏巍背着光,赵长姁看不见他的脸,所以她心目中,还是那个年轻的情郎在说话。
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湿润。
瞧,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也只有魏巍一个,能猜中她的心事。
赵长姁没有下马,就这么勒着马缰,握着长枪,缓缓踱上了点将台。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魏巍老了,他的青春都已经埋葬在边疆里。
“殿下。”他垂着眼,看她的眼神里有诸多怜悯。
“跪下。”
魏巍没有跪,这让赵长姁回忆起一些不高兴的往事:“你还在为那个女人怨我。”
“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
“我也本可以是你的妻子。”
“殿下恨我。”魏巍无奈地拍了拍手边的旗杆,“殿下对我如此执着,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当初是我魏某人继承了这支属于殿下的军队。殿下吃了亏,就要找补。得不到,就要毁掉。不论是我,还是魏家军,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今日只求殿下自己抢回去,然后……善待它。”
“好,好,好!”赵长姁感慨三声。
他们曾经一同并肩作战,又互相憎恨地度过了半生,今日他们要用真正的力量了结彼此之间的血仇。
点将台上亮起枪影剑光,两道身影在帅旗之下轻旋交错。
她曾跟魏巍在山间田野切磋,看他从青涩的农夫长成沉稳的将帅。她也曾嫉妒地将虎符交给他,转身走向南汉的冬天。是他结束了暗无天日的折磨,一把火烧掉了那个恐怖的宫殿。他出现在她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她以为那是命运。
回到汴京的某一天,皇兄看穿她的心事,把她和魏巍叫来比剑。
在那株桃花树下,她故意输给了他。
皇兄拉着她的手,跟魏巍的握在一起:“那就将长姁许配给你。”
那是她最后悔的决定。
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梦里都千万次回到那一天,想着她不输会是怎样。
她没有嫁为人妇,没有惹人厌弃,没有交出权柄,没有叫人忘记……到今天会是怎样。
赵长姁终于把她几十年的后悔熬成了尖锐的枪尖,刺向了记忆中的那张脸!
先是枪尖刺入血肉的感觉。
紧随而来的是纯白的晃芒,灼得她眼前雪亮一片,而近在咫尺的魏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一寸寸崩裂在眼前。
“轰隆——”
十万斤火药爆炸的时候,点将台上没有声音,只是两道错身而过的残影。
……
魏承枫和师屏画坐着同一匹马挤过人群的时候,赵长姁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折断了。
她倒在地上,衣袂焦黑,大片大片的血从她的喉咙里涌出。
轻舟已过万重山,桃花谢了,魏巍走了,大哥也走了。
原来只有她还留在原地,一遍遍兜着圈寻找着,她年少时失去的东西。
野心随着鲜血迅速流逝,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威名也化为虚无。那个讨人厌的侄女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静静地看着她。
赵长姁恨她,但她在哭,她哭得很伤心,好像她懂得她的痛一样。
赵长姁以为她会嘲讽几句,但她没有,她只是一味地哭,看起来就跟初见时一样懦弱无能。魏承枫站在一边,空茫地望着她濒死的躯体。兜兜转转,给自己送终的还是他,真是逃不过去的命,可恶,可恨。
她张嘴笑了起来,对他们施以最恶毒的毒咒:“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大仇得报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晋难,是我兄长的授意,但你们扶持了赵宿,兄长一定会杀了你们……”
魏承枫牵起了马:“我只是来杀你的。”
师屏画捡起地上散落的长枪,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去吧,骠骑将军。”
赵长姁随着那四个字坠入了永恒的时光里。
那里有她纵马如风的岁月,有看不见尽头的平原山野。
江山多娇,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