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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她生于水中,死于水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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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还没有输!

她也备好了牌!

赵长姁拍了拍手,五个面上捆着白色布巾、遮住了耳朵鼻子的女奴被带了上来。

正是昨日受刑的那五人。

原本她是打算把人都扣在自己手里。没想到齐酌乐横插一脚,坏了她的好事。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样未必不是一记妙手。

她特意没杀她们,就是防备今天这个时候。

“你能找到当年通敌的证人,巧了,我这儿也有。”赵长姁勒马,缓缓走过她们面前,“来吧,说说吧,认识对面那些人吗?”

女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嗯。”

“大声点儿!”

“认识!”有个女奴吓得哭了出来,“我们俱是被朝廷赎回来的军户不假,可前不久,魏侯找上我等、要挟我等,要我们指认那位大人……我们从未见过他!”

赵长姁嗤笑了一声,勒着马优哉游哉地绕着几人走了一圈:“瞧瞧!瞧瞧!大理寺就是这么办案的,魏侯爷就是这样胡搅蛮缠妄图动摇军心的!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要为自己大败找补,还带兵逼谏!魏巍,你现在自缚双手去官家面前请罪,我还能看在夫妻情面上,给你留个全尸!”

魏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便谢过殿下。可是,我有一问,不知殿下可否与我解惑。”

赵长姁太了解魏侯的性子了,他城府深得很,轻易不表露情绪,每当他这种带着些微嘲讽的语气说话时,便是大局已定!

她脊背发热,但心底里却一阵冰凉,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自得?

很快,魏侯就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倘若林轲所言都是谎话,殿下在斜口谷大战前不曾派人前往辽廷会见耶律莫离,那么殿下远在汴京,怎会接触到这群军户?殿下如此凑巧就准备好了人证,如此凑巧人证动了刑,是未卜先知,还是做贼心虚?!”

赵长姁一愣。

她本来就没准备靠女奴的话洗脱自己的罪名,只是为了将水搅浑,让人怀疑魏巍串联人证。

然而……

她准备人证一事,就已暴露了她并非毫不知情!

这比当众射杀林轲更引人浮想联翩……

她回忆起,她偶然得知魏巍召见军户、追查当年隐情,因此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她们搞到手……

赵长姁一个激灵,对上老将精明冷锐的目光,莫非这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计谋?!

她终于明白过来,但是太晚了!

魏家军这把硬弓,终于越过了蓄势的临界点,十五年的冤屈累积的怨愤,化作漫山遍野的喊杀声,犹如山崩一般冲着她冲锋而来!

“杀—————”

先锋队化作一枚锋利的箭镞,迅速掠过两军之前的空隙,直冲赵长姁的旗纛。

精锐的刀盾也从两面层层合围,将主帅护在层层保护之下。

矛与盾相撞的刹那血肉横飞。

大将对赵长姁俯首帖耳:“刀剑无眼,还请殿下回行在暂避风头!”

“让他们来!”

赵长姁英姿勃发,勒马端凝立在战旗之下,毫无畏惧地直面着血肉横飞,而魏巍与赵宿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把秦王妃带上来。”

锁链发出不祥的声音,师屏画透过纱帘,望见少女一个趔趄,脱力地走到阵前。

她衣衫褴褛,长发凌乱,单薄的双肩钉着粗重的铁链,每一次拖拽,都从她身上牵扯出更多的血肉,以至于她的衣襟被鲜血浸得透湿。寒风一吹,像白雪上的红色旗纛猎猎作响。

“阿月!”赵宿简直认不出这个妹妹。

齐酌月嗯了一声。

明明如此狼狈,失去尊严,但她的脊背依旧笔挺,仿佛依旧是当初那个冠绝汴京的贵女,镇定得让风都希声。

“看来你还认得出这是谁。”赵长姁骑着马,像头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庶人宿,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自陈来历,厘清天家血脉。你不遵圣旨,裹挟朝廷重臣犯上作乱,按照刑统该诛九族!”

她拔出刀,将刀身贴在齐酌乐雪白的颈间:“认罪伏诛,或者我现在就杀你全家,如何?”

“不要答应她!”齐酌月比赵宿更快作出决定,“我是官家的臣女,官家有难,不敢惜身。我不要你救,我要你赢!”

混着血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被风带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整个平原雪一样死寂。

师屏画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织锦的裙上,她攥着金钗的手磨出了血,但她不停动作着,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会赢,你不要睡着!”赵宿在对面大喊。

“看来你真是薄情寡性,宁可看着这如花美眷为你送命,也要窥觑那九武至尊的龙椅。不过……你不要你的妻子,那你,也不要你姐姐襁褓中的婴儿吗?”

师屏画悚然一惊,呆呆地看着赵长姁,妄图厘清她这是在说什么,甚至不敢分一个眼神给抱着大妞的蒋小娘子。

赵长姁扭过头来嘿然一笑:“你离京的时候方才圆房,孩子不是你的。当然也不是她的,她不像是生养过。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吗?”

她呆呆跌坐了回去,金簪子在手腕上划出血痕,都无知无觉。

隔着太远,她看不清赵宿的表情,但是他并没有发话,似乎对此情此景有些疑惑。而他身后的旗纛在迅速地往前压,白色的甲胄被黑潮快速吞没,那是魏侯发起了总攻,试图救人。

赵长姁不再犹豫:“斩!”

大妞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在万马齐喑中显得如此稚嫩与幼小,又是如此刺耳与尖锐,让听到的每一个人脊背发寒。

当下有士兵抽刀,向着几个娘子走去。

师屏画和齐酌乐怕孩子跟着她们被发现来历,一直放在蒋小娘子那里,宁可她做一个平头百姓,哪怕为奴为婢也好啊。

然而——

“别过来!”蒋小娘子抱着大妞齐齐后退,“这只是个孩子!”

“殿下说了,他是宿庶人的家眷。”士兵转着刀,“放开它,跟你没关系!”

这几个从小被掳为奴隶的娘子,昨天方才被割去鼻子和耳朵,被长公主威势吓破了胆,以至于在阵前反咬魏侯……她们在白色甲胄的汪洋大海里显得如此渺小,在刀光下更是胆怯如羔羊。

她们节节败退,眼中含着泪花,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也没有一个人,要把大妞交出去!

汴京平原上水网密布,大大小小俱是湖泊。东风一吹,便化作一个个幽蓝的窟窿,时刻准备着要侵吞失足的旅人。

士兵终于失去了耐性,冲上前来一刀砍下,哭叫声伴着血肉横飞,脆弱的人墙终是一触即溃。蒋小娘子本被护在最后,慌乱间被推搡下水,只听得扑通一声。

哇哇大哭的婴儿与她的庇护者落入了冰水里,啼哭声瞬间消失,只剩下轻轻一声咕咚,冒出几个泡泡。

天地都静止了,那个瞬间以后师屏画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看到姑娘们尖叫着用染血的手拽住了蒋小娘子。

她磨断了绳索,跳下了奢侈的大轿,赶向了那片散发着微小气泡的冰窟窿。

但有人比他们都快。

一袭白衣在刀光剑影中踉跄投水,她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留下雪地里鲜血写就的一道长而夺目的红痕。沉重的铁索随着她的消失飞快地沉入水中,师屏画扑过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抓住尾梢。

咚。

千万人的喊杀声里,她听见铁索沉底。

那铁索穿在她的蝴蝶骨上。

赵宿彻底发了疯,不管不顾冲了过来。

师屏画放声大哭,探手去水里捞:“阿月!大妞!”

化雪前的冰水这么冷,她们怎么受得了。

师屏画的手冻得没有知觉,但她不敢停下,她不停地喊着她们两人的名字,然后她真的摸到了什么。

小小的,软软的。

师屏画半个身体浸到水里,用力把襁褓里的婴儿捞了出来。

其实她一个人是抱不动的,孩子的襁褓浸满了水,重得像水鬼,可是底下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托举她,师屏画感受得到。等她将孩子抱起来,在清澈而破碎的涟漪里,她看到了齐酌月。

她仰着头,青丝飞舞,拼命托举着孩子,因为上擎的动作她的肩胛骨已经被撕裂了,萦绕的血丝深处露出森森白骨。

“不,不……”师屏画把大妞放在一边,探手去捞她。她抓到了的,她明明抓到了的,可是好沉啊,长长的铁索像是两根飘荡的船锚,把她牢牢钉死在冰水里。师屏画一用力,她就疼得吐出更多带血的水泡。

“啊……啊……”

师屏画失语地尖叫,脑海里不断划过初见时她说过的话:

“我怕水。”

“我小时候逃难掉进过水里,是殿下救的我。”

隔着一层水面,两人的眼泪融在一起。

师屏画不知道在冰湖上试了多少次,可当湖面上的涟漪归于平息,重现天空寂寞的镜影时,里面已经没有齐酌月了,她只能看到自己哭泣的倒影。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齐酌月确实来过。

她在乾德四年的大洪水里,为赵长姁所救。

又在淳化四年的冰水里,为救一个女婴而死。

冰面上那条长长的血痕旁边,散落着她随身携带的笔记。

战场上的烈风吹过纸页,定格在少女一笔一笔绘制的堤坝图上。

人人都说齐大娘子是位高门贵女,其实她不曾变过,在这些岁月里她从来不曾变过。

师屏画放声大哭,对着那翻开的笔记排空了大妞肺里的水。她按压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她一遍遍对她吹气,她不敢停下来。杀戮和死亡与她一步之遥,可她们要进行一场生的接力。要是大妞醒不过来,她没法跟阿月交代。

最终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铅云烈火,师屏画抱着那个婴儿对着一汪幽蓝痛哭流涕。

——阿月,你听见了吗?

在这无能为力的岁月里,我们至少救过一个婴孩。

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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