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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配方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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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配方放在最后写。朱塞佩把整袋铜料倒出来摊在桌子上,有铜粉、铜屑、铜片,不同粒径的样品分堆。他说目前这个配方还没完全稳住。试了好几批方案:第一批铜粉直接加进去烧出来偏绿,不是想要的暗红。第二批改了预氧化处理,铜粉先在小坩埚里干烧到表面发黑再入主料,颜色从绿转褐。

第三批加了木炭粉做还原剂,颜色从褐转暗红,对了,但是暗得太多,在亮光下看还行,放到教堂那种只有几根蜡烛的昏暗光线里就黑漆漆一片。第四批、第五批继续调木炭粉的量和还原焰的火候,暗红慢慢亮了,但还不稳定。

杨定军把他所有的方案全部记下来:铜料来源和形态、预氧化处理方式、木炭粉用量、还原焰控制方法。每条后面都标了记号——打叉的是废掉的,打半勾的是颜色偏褐或偏橙,打勾的是暗红但不够亮——十几组数据,打勾的只有那么几种。碎玻璃片也按编号排在簿子最后几页,用麻线缝在纸页上,暗红的、褐红的、偏橙的,每片

杨定军说这个配方还不算定稿,以后继续试,但现在手上每一步都不能丢。朱塞佩把最新那块碎玻璃片——暗红色第七炉,比前面几炉都亮——缝在了最后一页,说这个虽然还不稳,但方向对了。

玻璃配方簿写了半个多月才写完。封面是橡木板,四角磨圆,麻线装订,内页按蓝绿紫暗红分了章节。每一章最前面列明用料清单和备料来源,中间是配比和手艺步骤,最后贴着对应颜色的碎玻璃样品——不是画的,是烧出来的实物,碎玻璃的断口在纸页上微微反光。

杨定军把这本簿子放在玻璃工坊的架子上,跟装钴料的袋子和装锰粉的袋子搁在一起。朱塞佩站在架子前头开玩笑说,万一哪天炉子炸了,这本簿子得有人抱着往外跑。杨定军说副本正在抄,抄好了下次吉拉尔迪商队来时带到米兰去,万一这边出什么事,配方还有一份在米兰搁着。

朱塞佩听到“副本”两个字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年他师傅临终前把配方给了他大师兄,大师兄后来喝醉了酒掉进运河里淹死了,配方没了。杨定军点了点头,倒扣在桌上的那本簿子他没有再说什么。

写完玻璃配方簿,杨定军去了铁匠坊。铁匠坊的炉子正烧着,汉斯光着两条膀子站在铁砧前面,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齿轮毛坯的齿面上火花溅起来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两个学徒一个在拉风箱一个在筛砂,屋里热气蒸得人脸疼。杨定军把汉斯和两个学徒叫到齿轮车间的木桌旁边,从怀里掏出另一本空白的册子,书名已经写好了:齿轮铸造标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自己画的渐开线齿形正面图和剖面图,尺寸标得很清楚,细小到一粒米。每一项标准后面都写了公差范围。

第一页先讲铸件的验收标准。齿面不能有任何没填满的地方,缺一丁点肉都不行。浇口的残渣必须全部磨干净,以前出过事——有个齿轮浇口没磨平,装进机器里转了两个时辰就把旁边的传动轴刮出一道沟。齿厚的误差不能超过标准尺寸的一定范围。齿距的累积误差更严格,一圈齿轮全部量完,累起来的偏差不能超过一粒米。内孔不能是椭圆——这一点卢卡拆过几台旧机器后告诉杨定军,有两对旧齿轮因为内孔不圆,翻面运转之后声音闷闷的,时间久了传动轴跟着磨损。

裂纹检查最要紧:淬火出来的齿轮上如果有裂纹,不管多细都不能用。但有时候淬火后齿面上会出现极细小的发丝纹,那不是裂纹,是表面快速冷却留下的应力痕——杨定军自己爬上检修平台一个一个复查过,用油石研掉还能用。他把这层经验也写进了标准里:微细发纹须经他本人或将来接替他的技师肉眼确认,才能判断是放行还是报废。

接着写砂模的做法。型砂的配比——阿勒河边拉的细河沙,先摊开晒干,然后用不同孔径的筛子筛上几遍。筛好的细砂拌上黄泥和草灰,加水调到用手一攥能成团松开手指团子就散。这个手感汉斯用了一辈子,两个学徒现在也能摸准。铁模上要涂菜籽油防粘,油要涂得薄而匀——油多了型砂黏不住,齿形就塌角;油少了砂模脱不下来,一拔铁模浇口就碎。这也是早几炉废掉以后学来的教训。浇铸温度是个不容易的活:太高了铁水一凉收缩量大,齿距偏差跟着大;太低了铁水还没流到齿尖就凝固了,齿顶缺肉。

汉斯根据这几年的炉子记录,找出了浇铸温度最合适的一个区间。杨定军把这个区间写在标准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梯形的标记。淬火火候那一节,他把墙上木板上所有的数字全抄了下来:退火的温度和时长、淬火的温度、回火的温度和时长。抄完之后他在这页空白处画了一条长条形的渐变色带,从暗红色开始,慢慢过渡到橙红,再到亮黄,最后到发白。

每个色阶旁边都标着对应的温度区间。汉斯蹲在册子前面眯着眼看了老半天这张色带图,然后用手指点着图上“亮黄偏白”那一段说,这就是他平时出炉的颜色。他说这张图比他在木板上写的“红里带白”四个字强得多,颜色画出来就没有歧义了,谁看都一样。杨定军在这张图温不准。

然后他把两个学徒叫到木桌前面,翻开册子的初稿,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先从砂模做起——型砂怎么筛怎么拌怎么试湿度,铁模涂油涂多少才算刚好,浇口开多大。然后到浇铸——铁水在坩埚里焖多久,浇的时候铁水勺怎么倾速度怎么稳,拆箱温度怎么掌握。最后到检查——齿厚怎么卡尺,齿距累积误差怎么量,裂纹怎么认,发丝纹怎么跟真裂纹区分开。

他把之前废过的那几炉也写进了标准里当作教训:第三炉齿面缺肉,原因是浇铸温度偏低了铁水还没流到齿尖就冻住了;第五炉内孔椭圆,原因是拆箱太早齿轮还没收缩完就被敲开了砂模;第七炉淬裂,原因是入水太快表面急剧冷却内部还热着应力把齿顶撕出了细纹。每个案子的旁边都画了简图,标出裂纹的走向和位置,画得不好看但看得懂。

两个学徒听完,站在那里没动。年长的那个先开口,说这些教训他犯过不止一遍。第三炉缺肉那次就是他早上没等炉膛烧到温度就急着开工出的岔子。年轻的那个点了点头说第七炉淬裂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干的,一个夹齿轮一个入水,入水时斜了一下齿顶先进的水,啪一声就裂了一道细口。他说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汉斯站在旁边没说话,把锤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在铁砧上,叮当一声轻响。

沉默了一会儿,汉斯开口了。他说照着这本册子,以后就算他不在铁匠坊了,接手的学徒也能铸出一样能用的齿轮。他的徒弟现在能自己浇铸,但册子能走得比他的徒弟还远——他带出来的徒弟总有一天也会老,徒弟的徒弟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但只要这本册子还在,齿轮就能一直铸下去。他伸手把册子翻到色带图那一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他说那就行了,他放心了。

杨定军把几本册子收好,带回藏书楼。玻璃配方簿放在朱塞佩工坊的架子上,齿轮铸造标准放在铁匠坊的工具箱旁边。加上以前编的《轮作纪要》和更早的《杨氏技术纪要》,这是盛京工匠脑子里那些东西头一回完完整整搬到纸上。他拉开父亲的樟木箱子盖子,把里面的旧册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排在桌上。

《轮作纪要》记着瓦尔德堡的大豆和麦子怎么轮流种,排水沟按照什么方向挖,租子按什么比例分。《杨氏技术纪要》记着炒钢法的温度怎么升怎么降,钾碱提纯时浸多长时间蒸到什么火候,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每一根传动杆怎么接。

现在玻璃配方簿和齿轮铸造标准把最后一块空白填上了。他把这四本新老册子并排放在一起,翻开每本册子的扉页,用炭笔依次编号。写到记录日期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上父亲杨亮惯用的那套纪年。这套纪年只在杨家内部用,从父亲记第一本笔记起就是这样。手抄稿里所有涉及到的年份,他都从头到尾从公元换算成了这套纪年。然后在每本扉页的日期编成(玻璃配方簿),由杨定军据汉斯·施泰因霍夫手艺及铁匠坊生产记录整理编成(齿轮铸造标准)。

他把这几本新编的册子用油布裹好,放回樟木箱子里。箱子里的旧笔记整整齐齐码着——父亲的笔记,一共五十六本。农业的四本,水利三本,建筑七本,冶金和铁工十二本,纺织八本,化工五本,医药四本,地理和地图六本,杂项随笔七本。五十六本加上刚编好的这几本,樟木箱子已经快盖不上盖了。杨定军用手在最上面的册子皮上按了按才把箱盖压严实。

这箱子满了就送到藏书楼去。

窗外,阿勒河上的冰面颜色在变。正月快过完了,初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长也一天比一天暖,把冰面晒出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冰层底下水声比冬天响了,不再是被闷住的那种沉声,而是带着一点清脆的回音。老乔治每天傍晚收工之后会走到河边蹲一会儿,拿一根竹竿敲敲冰面听声音。

有时候敲两下站起来,有时候蹲很久,嘴里叼着烟斗不点火。杨定军走到河边,站在他旁边。老乔治说冰开始从底下化了,用不了多久就要开河。铁匠坊的锤声还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卢卡正在南岸车间装回今天最后一对齿轮的离合器片,装完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水轮叶片静止了一整个冬天,边缘上还挂着最后一点点残冰,在薄薄的暮光里微微发亮。过了这个冬天,新车间的水轮也该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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