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配方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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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盛京,阿勒河上的冰还没裂,但颜色已经变了。深冬时冰面是灰白色的,死板板的,现在开始泛出一种透青的灰蓝。冰底下有水在走,偶尔冒出细碎的气泡贴着冰层滑过去,看得见但听不见。水力工坊的水轮转到了全年最慢的速度,卢卡趁着这个空档把南岸十二台纺车的离合器全拆开了,准备做一年里最彻底的一次检修。杨定军没有去工坊。他在藏书楼里待着,从正月初一直待到月底。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玻璃工坊的配方和纺车齿轮的铸造标准写成可以传下去的正式册子。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去年冬天朱塞佩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一直搁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翻上来。那天朱塞佩在试一炉新的暗红色,炉子烧到了半夜,屋里热得站不住人,杨定军进去送水时,朱塞佩正蹲在炉子前面,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他突然转过头来,用意大利语夹着德语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他这三年试出来的所有颜色全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万一哪天他病了,或者手烫坏了,这些东西就全没了。
朱塞佩说这话时炉火在他脸上跳,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声音压得很低。杨定军当时没接话,只是把水碗放在他手边。但那句话他记住了。
汉斯那边也一样。两个学徒现在能独立铸出误差在标准之内的齿轮,铁匠坊的炉子他们两个人轮班看着,砂模做得又快又匀。但淬火的火候标准——退火温度、淬火温度、回火温度——全写在一块木板上。那块木板就挂在铁匠坊墙上靠近炉子的地方,风吹不着但炉火烤着,烟熏着。
字是用炭笔写的,手蹭上去会糊,年久了会褪成一团灰影子。汉斯打了一辈子铁,火候对他来说是一种感觉,看一眼铁坯的颜色就知道该翻面还是该出炉,那把尺不藏在数字里,藏在他的眼睛和手腕里。但两个学徒现在还靠木板上那几行字。万一哪一年雨水渗了墙,木板受潮字迹花了,万一汉斯不在了,炭笔写的几个数字就只是一块模糊的废木板。
盛京跟以前不一样了。水力工坊南岸十二台机器,北岸十二台,第三车间的年前打好地基水轮叶片正在往上拼。玻璃工坊上个月刚把生产分成了两条线——热工的两个人加上马可专管吹制,冷工一个人加彼得打磨刻字,朱塞佩自己做配比和调颜色。铁匠坊一年铸的齿轮从最早的几个到现在几十个,过几年怕是得上百。
每一样本事都在某一个工匠的脑子里装着,靠嘴皮子传给徒弟,靠徒弟站在旁边看着学。以前人少,够用。
现在不行了。万一哪天哪个工匠出了意外,脑子里那些配比和火候就全带走了。万一新招来的学徒没有老人带着,站在炉子和坩埚跟前两眼一抹黑,纺车的齿轮坏了都查不出原因。他不能指望每一个工匠都像朱塞佩和汉斯——在一个工坊里待一辈子。
正月的头几天,杨定军把藏书楼的桌子清理干净,把盛京纸坊新出的纸一摞一摞码好。纸是用破布和麻绳头捣浆抄的,比老式的草纸平整不少,但不像意大利进口羊皮纸那么滑。手指头摩挲上去微微发涩,吸墨不洇。桌角放着一盏油灯,两截炭笔,一把小刀和一瓶磨好的墨水。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后用小刀裁开一整张纸,开始做封面。
封面用的薄橡木板是找老约翰要的。橡木板两面用刨子刨平,四个角磨圆,不能留毛刺。装订用的麻线是纺车车间绕纱剩下的线头,搓成双股,结实不怕扯。他把麻线穿过大针,在橡木板上钻了三个眼,一针一针穿过纸页装订起来。第一本的封面上他用拉丁文写了几个端正的字:玻璃配方簿。
本子装订好之后,他去玻璃工坊找朱塞佩。朱塞佩正蹲在退火窑旁边清炉渣,围裙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嵌着钴粉染的蓝色印子,怎么洗也洗不掉了。杨定军把他叫到藏书楼。朱塞佩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刚从退火窑里取出来的暗红色碎玻璃片,边角还烫,被他从左手倒到右手。杨定军把桌上那本封面写着“玻璃配方簿”的空白册子推到他面前,说把你这两年试出来的所有颜色——蓝色、绿色、紫色、暗红色的全部配比、熔制温度、退火时间、金属粉从哪里来的每次用了多少——全部记在这本簿子上。
朱塞佩把碎玻璃片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翻开了簿子的第一页。
从那天起,两个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进藏书楼。杨定军点起两盏油灯,一盏放在桌子左边照纸面,一盏放在右边照朱塞佩的脸——他说话时表情很丰富,说到关键处眉毛会跳一下,杨定军慢慢学会了通过他的表情判断哪些数字他非常确定,哪些他自己也拿不太准。朱塞佩说,杨定军写,写一段念一段,朱塞佩点头了才算过。
先从蓝色开始。钴料的来源,朱塞佩记得清清楚楚:威尼斯,吉拉尔迪商队购入。每年钴粉的成色不太一样,新到的一批颗粒比上一批细。细颗粒在坩埚里化得快,着色也更快,用量要减一成。换批的时候如果没注意到颗粒粗细,照老方子下料,颜色会偏深偏灰。朱塞佩强调了一句,说这是吃过亏的。杨定军在“钴料”旁边画了个星号,注上一行小字:每批先取小样试验,确认着色力后再定用量。
然后是钴料与石英砂的比例。石英砂用的是本地采的,洗干净晾干之后用石磨磨细。钾碱的批次也要留意——早先用的一批钾碱提纯不彻底,蓝色里总带着一点洗不掉的黄绿底,后来换了新一批才好。现在用的这批钾碱的来源和批次号,朱塞佩记得,杨定工一一记下。预混的步骤很重要:钴料得先和一小部分石英砂和钾碱单独混在一起,用小研钵干磨到粉末颜色完全均匀,再并入主料。如果直接倒进主料里搅,钴料散不开,烧出来蓝一块白一块。
熔制温度也有讲究。坩埚里的料在逐渐升温时会先变成一团暗红色的软膏,然后慢慢化开,颜色从暗红变成橙黄,再变成亮黄。钴料充分扩散是在亮黄色这个阶段。温度不够,钴料化不开;温度太高烧过了头,颜色发暗。朱塞佩说这个阶段要在炉子跟前守着,不能离开。搅拌三次,每次间隔的时间用数数控制。
他数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数一二三四,是用意大利语飞快地念一串关于颜色的词。杨定军问他念的是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是他母亲小时候挂在厨房里的一串彩色玻璃珠:蓝的、绿的、黄的、红的、白的,念一遍正好是一次搅拌的间隔。杨定军把这个记了下来,在旁边注了一行:计时可用心跳数或其它自定方式,关键是要一致。
退火温度最关键。不能骤降,得让玻璃在退火窑里待足特定的时长,温度从头到尾均匀下降,最后自然冷却到和室温一样才能开门。有一回朱塞佩急着看一炉新配的紫色,退火时间没到就开了窑门。冷风灌进去,整炉玻璃杯子碎了一半,碎口的地方不用敲,手指轻轻一碰就裂。他拿着碎掉的杯子在窑前面蹲了很久。从那以后他再没提前开过一次窑门。
杨定军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写下来。有些数字朱塞佩记得非常准——蓝色配比他烧废了不知道多少炉才找到合适的区间,每一炉的颜色变化他都记得:一炉偏灰,二炉偏紫,三炉太浅,四炉太深,第五炉才接近他要的那种蓝。他在炉子跟前蹲了可能比在床铺上睡的时辰还长。有些数字他说要回去再试一次才能确定——退火温度的恒温区间,时间他记得差不多,但不能拿“差不多”往本子上写。他说拿不准的就在数字旁边画一个圈,等过了退火窑再核一遍。
蓝色配方写完用了三天。簿子上的字一行接一行,杨定军的手腕写得发酸。他搁下笔活动手腕时,朱塞佩正把钴料的样品袋从架子上取下来,倒出一点蓝黑色的粉末在纸上,用手指抹平,对着光看粗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说这批货确实细,下次得跟吉拉尔迪说一声,一样的价钱颗粒差这么多可不行。杨定军没接话,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簿子旁边的页边上。
接下来写绿色。绿色比蓝色复杂。铁粉的用量决定了颜色往哪个方向偏——多一分发黑,少一分发黄,那个合适的分量就在针尖那么大的一个区间。朱塞佩在簿子上讲了三种不同的绿色:嫩绿,像春天柳树刚冒芽;草绿,像盛夏草地晒足了太阳;墨绿,像老松树针叶背面的颜色。三种绿对应的铁粉比例差别极小,嫩绿铁粉最少,熔制温度稍低,退火时间短一点。墨绿铁粉最多,熔制温度最高,退火要在窑里闷更久。这三个配方他并列写在同一页上,中间画一道竖线隔开。
写到这里,朱塞佩忽然说起米兰的事。他在米兰的师傅有一回把嫩绿和草绿的配方摊在配料房桌上让徒弟们看,只许看,不许抄,看多久都行,但走出这间屋子就得忘干净。
师傅说做玻璃这一行,配方比命值钱。朱塞佩当时站在桌子旁边反复看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蹲在床边上凭记忆默写。嫩绿记得全,草绿有一个数字不敢确定,后来回配料房又偷看了一次才补上。杨定军把这些话都记在了簿子的注里,他写:“嫩绿、草绿二配方系朱塞佩在米兰时凭记忆默写所得,经两年生产验证无误。”
紫色配方写了整整两天。锰粉比钴料和铁粉都贵得多,每次只加一小勺尖。朱塞佩在配比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高脚杯侧面剪影,在杯壁中间的位置标注了一行意大利小字:“淡紫”。他说威尼斯的大师烧出来的紫色比这个还要深两度,那个颜色说不清楚,像被搅进玻璃里的一团暮光。他在威尼斯远远见过一次那位大师的作品,是一个小酒杯,摆在橱窗里,没人知道配方。
朱塞佩说他自己试出来的淡紫虽然颜色浅,但已经稳了两年,每炉都一样,不出偏差。杨定军让他在这页注里加一行:将来若购得品质更好的锰粉,可以从小剂量开始往上加,每次只加极少的一点,切勿一次多加。朱塞佩把这行字用意大利语写上去,又自己加了一句:加多了会黑,废料堆里那批太暗的杯子就是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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