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圣库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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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指在石桌边上慢慢敲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笔买卖的利润,不是最大的一块。教廷采购细布和玻璃器皿,量不会比科隆、米兰、佛兰德斯加起来还大。教皇信上写得明白,要的是祭坛布、袍服、圣杯和教堂装饰,总共算下来,放到盛京现在的产能里不算太吃紧。
“但最大的一块在别的地方。”他顿了顿,看着桌上摊开的信纸。“教皇用盛京的布做祭坛布。消息传出去,整个西欧的教区都会知道盛京这个名字。这不是科隆商人竖个大拇指能比的,也不是吉拉尔迪在米兰酒馆里替我们吹几句牛皮能比的。”他把手掌压在信纸上,“这就等于教廷给我们打了一个无形的戳。从今天开始,任何一个地方的教堂想换祭坛布,管事的执事们都会互相问一句:要不要用盛京的布。这个问题本身,比什么买卖都值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枣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远处水力工坊的传动轴还在嗡嗡地转,隔着矮墙传过来,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杨定军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往前倾了身子,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他问杨保禄,这样直接跟教廷供货,会不会让盛京跟罗马走得太近。周边那几个世俗领主,符腾堡的、施瓦本的、巴塞尔那边的,他们眼睛一直盯着盛京。如果盛京被看成是教廷在这一带的代理人,以后跟领主们打交道反而会碍手碍脚。
杨保禄想了想说不碍事。教廷采购是公开的买卖,盛京不会少收一分钱,也不会多收一分钱。保罗说到底也只是盛京在罗马的一个顾客和朋友,碰巧这个朋友升了官。盛京不选边站队,只做买卖。谁要祭坛布,谁要玻璃杯,付钱拿货,一视同仁。用这个跟周边的领主们说,人家也不好说什么。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说那回信要讲究。给教皇的信要庄重,但不能显得巴结——盛京不是求着教廷赏饭吃,而是教廷看得上盛京的货。给保罗的信要把圣库长这个事好好贺一下。保罗一个人在罗马,没什么亲戚朋友,升了这么大一个官,连个替他高兴的人都不多。杨定军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说要是父亲在世,肯定要写一封长信去逗保罗几句。
杨保禄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很轻。“当年在亚琛,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说,“父亲说他这个人不会在罗马待得舒服。那地方太复杂太阴暗,不适合一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人。但父亲又说,正因为他待得不舒服,他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因为他不贪那份舒服。”
杨定军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站起来说那回信他今晚写。三封:一封给保罗,一封给吉拉尔迪,一封给教皇。
藏书楼里的油灯点起来了。盛京自产的纸从夏天开始批量抄造,原料是破布和麻绳头,捣浆捣得细,纸面比老式草纸平整得多,但不像意大利进口羊皮纸那么滑。毛笔落在上面不洇墨,笔锋走过去能感到细微的纤维纹理。
杨定军先给保罗写信。他铺好纸研了墨,笔在墨池里蘸了两下。信的开头没有写正事。他写了盛京各家平安。水力工坊的新车间地基已经砌好,水轮的二十四片叶片拼装到了最后几片,老约翰说下水试转就在这个月底。杨宁认的字越来越多,已经开始自己捧着那本翻烂了的《识字课本》给杨安念故事。
杨安坐在门槛上听,两条短腿悬在外面一荡一荡。玛蒂尔达秋天腌了两缸萝卜,方子是诺力别教的,用的是教堂后面菜地里拔的白萝卜,腌出来的味道跟婆婆当年腌的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杨定军停下来,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保罗一个人的日子大概不怎么好过。拉特朗宫再气派,到了夜里也就是一间冷屋子一盏孤灯。他把这些家常写进信里,是想让保罗知道,阿尔卑斯山北边有群人过得好好的,记挂着他。
他重新拿起笔,续上墨水。接下来是贺他升任圣库长。他写道:父亲若在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笑出来。当年在亚琛一条小街上守着破教堂给穷人分豆子汤的年轻神父,现在管着教廷的整个钱袋子。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您不会在罗马待得太舒服,那里太复杂太阴暗,不适合一个习惯了对着穷人笑脸说话的人。但父亲也说,正因为如此,您才适合站在那个位置上。因为您不贪恋那份舒服。
然后他写到了正事。教廷向盛京采购细布和玻璃器皿,第一批货的品类和数量,让吉拉尔迪跟保罗在米兰当面商定,价格按米兰市价走,不抬价不压价。杨定军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在纸上补了一句:长期供应,稳定为先。坛布和神职人员袍服。蓝绿紫三色玻璃器皿供圣事和教堂装饰挑选。他还加了一条:铁制农具,如果教廷庄园需要的话也可以一并供货,犁头镰刀锄头,规格和施瓦本代销点的一样。
信的最后他写道:“教皇在信上说您不妄言。这是他对您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盛京的。我们不辜负这份信任。”
封好给保罗的信,他接着写给吉拉尔迪。这封信的语气就松了些。他告知绿色和紫色两种玻璃可以长期稳定供货,暗红色的配方还在打磨,下次吉拉尔迪派人来的时候可以带几件新的样品回去看看。新一批钴料蓝杯做好了就随商队直发米兰。祭坛布的首批货等明年春雪化了山口解冻之后马上备货发出。他把之前誊好的供货清单又抄了一份,每一项后面注了单价范围,手写体字迹不算好看但清楚。吉拉尔迪在米兰跟保罗当面谈的时候,手里得有一份底价做参考,免得当着他当了圣库长的朋友不好开口还价。
最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写给教皇。这张纸是盛京纸坊出的最好的一批,纤维捣得细,纸面光洁。杨定军研了一会儿墨,把笔在墨池边掭了又掭,才开始写。信很短。他说代表盛京感谢教皇陛下的信任。盛京会用最好的细布和最精良的玻璃器皿供奉教廷。他按照杨保禄的意思,没有多写一句商业细节,只附上一张供货清单,列明所能提供的物品和大致规格。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举到灯旁边晾干,又从头读了一遍。语气恭敬,但不低下。这是一封供货商写给教廷的回信,不是求见的请愿书。
他把三封信装进信封,分别用蜡封好。给教皇的信封上没用盛京自产的纸浆封,专门找了一张从米兰商队带过来的厚羊皮纸,封蜡是从吉拉尔迪货里匀出来的一小块威尼斯红蜡。保罗说过罗马那边的人看人先看信封,信的派头代表了写信人的分量。他不喜欢这一套,但保罗在那边,有些规矩得替保罗考虑。
第二天一早,商队要出发了。天色刚蒙蒙亮,盛京的街道灰蓝蓝的,石板路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阿勒河的水边冻了一圈冰,河水在冰层底下流着,声音比平时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杨定军把三封信送到码头。货袋已经上了驮架,码得整整齐齐。新一批柳树皮干品和款冬花的干货装了几个麻袋,单独捆在一匹骡子背上。贝纳托正在货堆旁边蹲着就水囊啃干粮,看见杨定军过来,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过三封信,低头看了看封口的蜡印,没往怀里塞,先转身从骡子驮架上取下一口小木匣子。这口木匣子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四角用铜片包着,他小心地把信放进去盖上盖子,拍了拍木匣子。
贝纳托说这批草药先拉到米兰,等开春吉拉尔迪会专门派一队骡子送去罗马。保罗现在是圣库长,他手里批了单子的货物一路上过关卡都免税,运费比以前省了不少。杨定军点了点头,把骡子背上的麻绳又紧了紧,对贝纳托说,下次再来,能带一些佛罗伦萨那边的旧书就更好了。父亲当年的笔记里写过,托斯卡纳的旧书商手里有时候能碰到从拜占庭那边转过来的抄本。
贝纳托笑了笑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又对杨定军说吉拉尔迪让他带句话,等明年开春山口的雪化了,他要亲自来盛京一趟。盛京现在跟教廷直接做上了买卖,有些事得当面谈。
商队的骡马一匹接一匹套好缰绳,驮架上的货袋和木箱用麻绳最后勒了一遍。守门的老头把城门推开,早晨的冷风从河道上呼地灌进来。贝纳托翻身上了头骡,羊皮袄的毛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耳朵,朝杨定军和老乔治挥了挥手。骡马踩在石板路上,蹄子敲出清脆的声响,驮架最上面那口装信的小木匣子随着骡子的步伐轻轻晃着。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翻上来,光线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未化的残霜反着白光。骡马队伍沿着阿勒河往南走越变越小,驮铃的声音也渐行渐远。杨定军站在城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把耳朵吹得发疼才转身往回走。
雪季过后,山口解冻时,教皇的信使会重新踏上这条古道。到那时候,盛京就不再只是一个在阿尔卑斯山以北埋头干活的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