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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纸上的战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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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量基础、地图识读、简单算术。

他要学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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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鹰嘴隘回来的第三天,埃吉尔发现他们的队长杨振武几乎没出过房门。

不是真的房门——远瞳小队在内外城之间有个单独的小院,几间屋子,既是宿舍也是办公处。杨振武作为队长,有间单独的小屋。从回来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只有吃饭和上茅厕时才出来。门口经常堆着送进去又拿出来的空碗盘。

埃吉尔问同屋的杨水生:“队长在干什么?”

“写报告。”杨水生正在擦他的弩,头也不抬。

“报告?”埃吉尔没听过这个词。

杨水生停下手,想了想怎么解释:“就是把我们这次出去做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怎么处理的,有什么问题,以后该怎么改进……都要写。”

埃吉尔更困惑了:“记下来不就行了吗?我们在路上不是都记了?”

“那不一样。”杨水生摇头,“路上记的是‘流水账’——什么时候到哪,看见什么。报告是‘总结’——要分析,要提炼,要提建议。杨老爷定的规矩,所有行动结束后三天内必须交报告。”

埃吉尔还是不太明白。在他的经验里,一件事做完了就做完了。打赢了喝酒庆祝,打输了总结经验也是口头说说,顶多头领训几句话。写在纸上?还要分析提炼?

下午去上算术课时,埃吉尔又听到关于报告的事。

夜校现在开了专门的“侦察兵基础班”,每周三次课,教测量、地图、算术和基础战术。老师就是杨振武,但他这几天忙着写报告,临时换了个人——是另一个小队的队长,叫杨志坚。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员在聊天。有个年轻的庄客问:“杨队长,听说你们一队上周也出去了?”

杨志坚点头:“去北边莱茵河支流勘察,走了五天。”

“也写报告吗?”

“写啊。”杨志坚苦笑,“昨晚熬到半夜,才写完初稿。今天还得改——杨保禄少爷说了,报告不能糊弄,要具体,要有数据支撑。”

埃吉尔竖着耳朵听。数据支撑?又是个新词。

“我们队这次遇到个问题。”另一个学员说,“在沼泽地差点迷路,幸亏队长带了指南针。这写进报告里,算经验还是算教训?”

“算经验。”杨志坚说,“但写法有讲究。不能光写‘我们差点迷路’,要写:在什么位置、什么天气条件下、为什么原来的地图标注不准确、我们怎么发现不对劲的、用了什么方法脱险。最后还要建议——以后类似地形该怎么预防,需要增加什么装备或训练。”

周围一片吸气声。连埃吉尔都觉得,这要求也太细了。

晚上回到小院,埃吉尔看见杨振武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眼睛通红,手里拿着一沓纸。他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开始翻看那些纸,不时用炭笔在上面修改。

埃吉尔鼓起勇气走过去:“队长,我能看看吗?”

杨振武抬头看他,想了想,抽出最上面一张:“看吧。这是报告的第一部分——任务概述。”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汉字,埃吉尔认识的不多,但能看懂一些数字和简图。最上面写着“鹰嘴隘勘察任务报告”,

“这些都是……要写的?”埃吉尔指着那些条目。

“都要写。”杨振武揉揉太阳穴,“第二部分是行动过程,按时间顺序写,但要突出重点。第三部分是成果总结——测量数据、选址理由、建议方案。第四部分是问题分析——我们这次犯的错误、遇到的意外、装备的不足。第五部分是改进建议。”

埃吉尔数了数,五大部分,每部分说的话,通常不超过三句:“打得好,分东西”或者“没打好,下次注意”。跟这个比起来……

“写这个……有什么用?”他忍不住问。

杨振武沉默了一下,反问:“你觉得我们这次出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埃吉尔想了想:“骡子带的干粮有点少,最后一天大家都饿。还有,晚上守夜太冷,毯子不够厚。”

“嗯。”杨振武在纸上记了两笔,“这些都要写进‘问题分析’。然后‘改进建议’里就要写:今后类似任务,干粮按每人每天一斤半计算,再加半斤备用。冬季任务每人增发一条羊毛毯。”

他顿了顿:“这还只是我们一队的经验。如果二队、三队出去也遇到类似问题,他们的报告里也会提。所有报告汇总到杨保禄少爷那里,他会整理出‘标准行动规范’——以后所有小队出去,都按规范准备,就能少犯错误。”

埃吉尔隐约懂了。这不是为某一次行动写的,是为以后所有的行动写的。

又过了两天,埃吉尔听说所有小队的报告都交上去了。然后通知下来:明天上午,所有远瞳队员和队长,在内城议事厅开“总结会”。

第二天,埃吉尔跟着队伍走进议事厅时,吓了一跳。屋里坐满了人,不止远瞳的三个小队,还有常备民兵的几个队长,甚至杨定山这样的管事也在。杨保禄少爷坐在前面,面前摊着一堆报告。

会议开始后,杨保禄先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让各小队长轮流发言。

一队队长杨振武先讲。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报告,但不是照念,而是挑重点说:“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鹰嘴隘观察哨的最佳位置。但问题也很明显:第一,山地行军速度比预期慢百分之二十,建议今后类似路线预留更多时间;第二,夜间警戒哨位布置有待优化,我们发现三个哨位中有两个视野重叠,浪费人力……”

埃吉尔坐在听队长一条条分析,才觉得确实是这样。

二队队长杨志坚讲的是北边沼泽地的勘察:“我们发现现有地图对沼泽范围标注严重不足。建议:一、组织专门测绘队更新地图;二、开发适合沼泽地行动的装备——比如宽底雪橇式的运载工具;三、加强队员沼泽生存训练……”

三队队长讲的是沿河侦察遇到的船只识别问题。每个队长讲完,。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结束后,埃吉尔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新词:效率评估、风险管控、资源配置、标准化流程……

他拉住索尔吉——三队的队员,也刚开完会。

“你们以前……在别的军队,也这样吗?”

索尔吉曾经在法兰克军队当过两年雇佣兵,见识比埃吉尔多。他摇摇头,表情复杂:“从来没有。在法兰克人那里,百夫长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完论功行赏,完了。谁会坐下来写这些?还开会讨论?”

“那……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有用。”索尔吉肯定地说,“太有用了。你想想,我们这次出去犯的错,下次别人就不会犯。别人发现的好方法,我们也能学。时间长了……”他顿了顿,“时间长了,这支队伍会越来越强,强到别人根本追不上。”

那天晚上,埃吉尔躺在通铺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四年前被俘时的情景。那时他觉得杨家庄园只是运气好,防守严密。后来觉得他们是靠那些奇怪的规矩和技术。现在他明白了,远不止这些。

那些写在纸上的报告,那些开不完的会议,那些细致到让人头疼的分析和总结——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比城墙和刀剑更重要。

维京人打仗靠的是个人的勇猛和经验。经验藏在每个战士的脑子里,人死了,经验就没了。所以维京人的战斗力起伏很大——有老战士在的时候很强,老战士一死,新兵就得重新用血换经验。

但在这里,经验被写在纸上,被分析,被总结,被提炼成谁都能学的“规范”。一个新兵,只要认真学这些规范,就能少走弯路,少流血。

而且这不是一个人的经验,是所有小队、所有人的经验汇聚在一起。一个人的发现,所有人都能受益;一个人犯的错,所有人都能避免。

这太……可怕了。

不是刀剑那种让人恐惧的可怕,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可怕。

埃吉尔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突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四年前选择投降,庆幸自己后来选择站上城墙,庆幸自己现在成了这里的一员。

如果他还在维京长船上,现在可能正在某个海岸抢掠,或者已经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而在这里,他睡在温暖的屋子里,明天要去上算术课,学怎么算角度、怎么读地图。

更重要的是,他是这个庞大体系的一部分。这个体系不仅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教他东西,让他的经验——哪怕是最微小的发现——也能被记录下来,成为这个体系变得更强大的一小块基石。

埃吉尔闭上眼睛。

他得更加努力地学汉字,学算术。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在这个地方,知识不只是书本上的字。

知识是力量。

是让一个人、一支队伍、一个庄园,在乱世中活下去、强起来的根本力量。

而他,要抓住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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