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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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拿出陶世清借给他的笔记,翻开,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阅读。
笔记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很实在——哪种土配哪种釉,烧到什么温度会出什么颜色,开裂了怎么补救,变形了怎么调整……都是老师傅几十年摸索出来的经验,书上没有的。
陈远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夜已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合上笔记,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怀表在枕头下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此刻应该还在表盘内侧静静浮现着,像某种神秘的指引。
陈远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陶世清拉坯时专注的神情,图书馆里泛黄的书页,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还有未来可能做出的那些陶瓷器……
古法陶瓷。
这不仅仅是一项技能。
更是一扇门,通往这个时代深处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记忆,通往一种可能的生活方式,也通往他那个看似遥远却无比坚定的梦想。
明天,要去合作社,用掉那张陶轮体验券。
然后,开始真正的实践。
从一团泥,到一个坯,再到一件器。
土与火的艺术。
人与时代的对话。
陈远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窗外,1978年北京的夏夜,静谧而深沉。
第二天一早,陈远揣着那张盖了红章的陶轮体验券,出了门。
合作社在鼓楼东大街,离南锣鼓巷不远。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脸不大,挂着“东城区手工业合作社第三门市部”的白底黑字牌子。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搪瓷缸子、竹编篮子、铁皮暖壶之类的日用品,看着有些年头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机油、木料和淡淡胶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不算好,靠墙摆着几台机器,有台小型的车床,还有台手动冲压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陶轮。
那陶轮是老式的脚蹬式,木质的转盘,铁质的传动轴,看着有些笨重,但保养得不错,转盘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旁边堆着几个装泥料的木桶,还有水缸、割线、刮板之类的工具。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蹲在车床边上修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
“同志,找谁?”
“师傅您好。”陈远走过去,掏出体验券,“街道办给了张券,说能来这儿用陶轮练练手。”
老师傅接过券,凑到窗边看了看,又打量了陈远几眼。
“陈远?戏楼那个?”
“是我。”
“哦,听说了。”老师傅把券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陶轮那边,“去吧。泥在桶里,自己取。水缸里有水。用完了把地方收拾干净,工具归位。”
“谢谢师傅。”
“叫我老韩就行。”韩师傅说完,又低头摆弄他的零件去了。
陈远走到陶轮边,先看了看环境。窗户开着,通风不错。地上铺着青砖,有些湿漉漉的水渍。他挽起袖子,从木桶里挖出一团昨天练好的泥料。
泥料已经醒了一夜,手感比昨天更均匀、更有韧性。他先用手掌反复揉搓,排出里面的气泡,直到泥团变得光滑柔顺,像个饱满的面团。
然后,他把泥团用力摔在转盘中心。
“砰”的一声闷响。
韩师傅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陈远在旁边的水缸里蘸湿了手,坐到陶轮前的矮凳上。脚踩上踏板,试探着用力——
转盘“嘎吱”一声,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有些涩。陈远调整着踩踏的节奏,转盘逐渐加速,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声音不刺耳,带着一种稳定的、机械的韵律感。
他双手护住转盘中心的泥团,感受着旋转带来的离心力。
泥团在掌心微微颤动。
陈远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天陶世清的动作——手掌根部下压,拇指在中心开口,四指并拢从内壁向上提拉……
他尝试着去做。
手指刚按下去,泥团就歪了。
不是均匀地向外扩展,而是像喝醉了酒似的,朝一边偏过去。陈远赶紧停手,用双手扶正,重新找中心。
这比看着难多了。
陶世清做起来行云流水的动作,到了他手里,变得僵硬而笨拙。泥料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肯乖乖听话。不是开口开偏了,就是提拉时厚薄不均,或者干脆在旋转中彻底变形,瘫成一团泥饼。
一次,两次,三次……
桶里的泥料一点点减少,转盘边堆起了好几个失败的“作品”——歪脖子的罐子、一边厚一边薄的盘子、中间裂开缝的碗坯。
陈远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不是累,是那种集中精神却屡屡受挫的焦躁。他能感觉到,问题出在几个地方:一是手脚配合不协调,踩踏的节奏时快时慢,导致转速不稳;二是对泥料的特性还不够熟悉,湿度、软硬度的细微变化都会影响成型;三是最关键的——手上的“感觉”还没找到。
那种通过指尖传递的、关于泥料状态、旋转力度和器型走向的微妙感觉。
他停下来,用湿布盖住失败的泥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
韩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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