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庙堂瘫痪(2/2)
“奉……奉金将军令,每日巡逻许州以北五十里,查探闯贼动向……”
马三千眯起眼睛:“左良玉呢?他在哪里?”
“左……左大帅在鄢陵大营,离这儿一百五十里……”
“有多少兵?”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听说……听说有十万,但实际多少,只有大帅自己清楚……”
“左良玉要北上救开封吗?”
赵四眼神闪烁:“这个……这个小的更不知道了。大帅的心思,哪是我们这些小兵能猜的……”
马三千拔出匕首,抵在赵四脖子上:“想清楚再说。”
冰凉的刀刃让赵四魂飞魄散:“我说!我说!听……听营里的参将大人喝酒时说……说大帅不想打。开封被围得铁桶似的,闯贼几十万大军,去了也是送死。但……但朝廷催逼,大帅也不好完全不理。所以……所以可能会派一支偏师做做样子,主力按兵不动……”
“偏师多少?谁带队?走哪条路?”
“这……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了!好汉饶命啊!”
马三千盯着他看了片刻,判断他说的是实话。这种底层军官,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
“绑结实了,扔在这儿,”马三千收起匕首,“自生自灭吧。”
“好汉!好汉别扔下我!这荒郊野岭的,我会饿死的!”赵四哭喊道。
马三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塞进赵四怀里:“看你还有点用,给你条活路。能不能活,看你造化了。”
说完,他示意手下上马。五个人迅速离开树林,向北返回。
路上,王虎问:“队长,你说左良玉真的只会派偏师?”
马三千点头:“八九不离十。左良玉这种人,最会算计。救开封对他没好处——打赢了,功劳是朝廷的,他的兵要死伤惨重;打输了,更是损兵折将。按兵不动,朝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最多训斥几句。”
“那咱们可以放心打开封了?”
“还不能完全放心,”马三千摇头,“偏师也是兵,万一咱们攻城正酣,他们从背后捅一刀,也够受的。得把消息带回去,让闯王早做防备。”
黄昏时分,四队夜不收陆续返回会合点。其他三队也带回了情报:左良玉偏师在鄢陵溜达,无北上迹象;南阳、襄阳方向有少量明军调动,但规模不大;许州金声桓部约五千人,防御为主,暂无进攻意图。
马三千汇总了情报,连夜赶回大营。到营门时已是深夜,但他还是直接求见李过。
李过的中军帐里灯火通明。这位闯王的侄子、大顺军的重要将领,正和几个幕僚研究开封城防图。见马三千进来,他立刻问:“情况如何?”
马三千单膝跪地,详细汇报了侦查结果。李过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左良玉果然在观望,”听完后,李过冷笑,“这个老狐狸。不过这样也好,咱们可以全力攻打开封。”
“将军,金声桓那五千人也不可不防,”马三千提醒,“许州离朱仙镇不过百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李过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让袁宗第加强朱仙镇的防守。这次辛苦你们了,下去领赏吧。”
“谢将军!”
马三千退出大帐,长长舒了口气。任务完成,接下来可以休息两天了。他回到夜不收的营区,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一大盆杂粮饭,一盆炖菜,里面居然有几块肉。
“队长,快来!今天火头军杀了头猪,咱们营分到半扇!”王虎兴奋地招呼。
马三千笑了笑,坐下来和弟兄们一起吃饭。营帐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战场上的血腥和残酷,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但夜深人静时,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马三千还是失眠了。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把总赵四,想起了赵四怀里那半块饼子。现在赵四还活着吗?会不会被野兽吃了?或者被其他官兵发现,以逃兵罪处死?
他又想起了开封城。听说城里已经开始人吃人了,那是怎样的地狱景象?攻城的时候,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战火中?
马三千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世道,想太多活不下去。他是兵,是夜不收,只需要执行命令。攻下开封,推翻明朝,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这是闯王说的,他愿意相信。
窗外,顺军大营的灯火绵延数十里,如星河落地。十日之期,已过去两天。战争的机器正在全速运转,而开封城,就像砧板上的鱼肉,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李自成的大帐位于整个营寨的正中央,由十二顶特大牛皮帐篷连接而成,占地近半亩。帐外立着八根盘龙柱——这是从洛阳福王府拆来的,象征着权力的转移。百名亲兵持刀肃立,这些是李自成的老营精锐,个个身高八尺,眼神冷冽,身经百战。
帐内,地面铺着完整的虎皮,墙上挂着巨大的开封城防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李自成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这把椅子同样来自福王府,扶手是鎏金雕龙,椅背镶嵌着玛瑙和玉石。
此刻,帐内聚集了大顺军的核心文武。左边是以刘宗敏为首的武将,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右边是以牛金星、宋献策为首的文臣谋士,或捻须沉思,或低声议论。
“闯王!”刘宗敏第一个站出来,声如洪钟,“十日之期已过两日,开封城里早就饿得皮包骨头了!末将请令,今夜就组织一次夜袭,试试他们的深浅!”
刘宗敏是大顺军头号猛将,李自成的老兄弟,以悍勇残忍闻名。他身材魁梧,正是当打之年。攻克洛阳后,正是他亲手操办“福禄宴”,把福王朱常洵剁碎煮了。
李自成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牛金星站起身,这位前朝举人出身的谋士,如今是大顺政权的“天佑殿大学士”,实际上的宰相。
他捻着三缕长须,缓缓道:“刘将军勇武可嘉,但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开封已成孤城,粮尽援绝,最多再撑半月必溃。此时强攻,徒增伤亡,实为下策。”
“牛先生此言差矣!”另一员大将袁宗第反驳,“围城三月,我军粮草消耗巨大,再拖下去,士气恐泄。且孙传庭已出潼关,左良玉虽在观望,但难保不会突然发难。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袁宗第是李自成麾下老将,以稳健着称。他负责南线防御,监视左良玉,此刻被紧急召回商议军机。
帐内顿时分成两派。武将们大多主张强攻,文臣们则倾向于继续围困。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
李自成始终沉默。这些争论他早就听过无数遍,每方都有道理,但最终做决定的只能是他。
他看向李过。这位侄子在将领中最为沉稳,而且刚刚得到夜不收的详细情报。
“李过,你说说。”李自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过上前一步,抱拳道:“叔父,各位。据最新侦查,左良玉主力仍在鄢陵,短期内无北上迹象;孙传庭部已过灵宝,但行进缓慢,每日不到三十里;开封城内确已断粮,守军士气低迷,但城防依旧坚固。”
他顿了顿,继续道:“强攻,确有速胜可能,但伤亡必大。前两次攻城,我军伤亡过万,开封城墙的坚固远超洛阳。继续围困,可最小代价取城,但时间不等人——孙传庭虽慢,终究在逼近;左良玉虽观望,难保不会变故。”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宗敏有些不耐烦,“打也不是,围也不是,难道撤军不成?”
李过摇头:“末将的意思是,攻,但要攻得巧。可一边继续施压劝降,一边准备总攻。十日期满,若城内不降,则雷霆一击。同时,分兵防备孙传庭和左良玉,确保攻城时无后顾之忧。”
宋献策这时开口了。这位以占卜星象闻名的谋士,声音尖细如夜枭:“李将军所言,正合天象。昨夜观星,紫微晦暗,将星聚于开封,十日之后正是破城良机。但金星犯北斗,主东南有兵灾,确需防备左良玉。”
牛金星补充道:“还有一虑:陕西李健。此人占据关中,虽无东进迹象,但不可不防。万一我军与开封守军两败俱伤,他趁机东出潼关,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李健,帐内气氛微妙起来。这个名字在顺军高层中是个禁忌——既非明军,也非流寇,行事诡秘,治下井然,让所有人都看不透。
李自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都说得有理,”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但开封,必须拿下,而且要快。”
他走到城防图前,指着开封城:“开封不仅仅是座城,它是中原的象征。拿下开封,河南传檄可定,天下人心尽归。到时北上取北京,南下夺江淮,大势可成。”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十日期满,总攻开始。刘宗敏、李过,攻城事宜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准备周全,一战而下!”
“得令!”刘、李二人齐声应道。
“但牛先生、宋先生所虑也有道理,”李自成继续道,“袁宗第,你率三万兵回防朱仙镇,盯死左良玉。他若敢动,就把他打回去!”
“遵命!”
“田见秀,”李自成看向另一员将领,“你率一万骑兵,西进至陕州一带,监视孙传庭。不要求你阻击,只要拖住他,给攻城争取时间。”
“末将领命!”
“至于李健……”李自成沉吟片刻,“派精细人去西安,探探他的虚实。但不必过分担忧,他若聪明,此时该做的是巩固陕西,而非与我为敌。”
安排完毕,李自成重新坐回虎皮椅:“传令各营,加紧备战。十日后,我要在开封周王府,大宴三军!”
“闯王英明!”帐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散帐后,李自成独坐帐中,亲兵奉上茶水——不是什么好茶,只是普通的粗茶梗,但在这战时已是难得的享受。
牛金星去而复返,拱手道:“闯王,还有一事。”
“说。”
“破城之后,如何处置?”牛金星低声道,“城中尚有数十万百姓,若纵兵劫掠,恐失民心;若约束过严,又恐将士不满。”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顺军能发展到今天,靠的是“吃大户、均贫富”的口号,士兵们打仗就是为了破城后的抢掠。但若要争夺天下,就不能再像流寇一样行事。
李自成沉思良久,缓缓道:“传令:破城之后,王府、官仓、富户财物,尽数抄没,充作军资。普通百姓,不得侵犯。但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者,斩!”
牛金星眼睛一亮:“闯王仁义!如此,可得民心!”
“但也要给将士们甜头,”李自成补充,“所得财物,七成归公,三成分赏将士。立功者,加倍赏赐。”
“是,臣这就去拟令。”
牛金星退下后,李自成走到帐外。夜色中,大营灯火绵延,如星河落地。远处,开封城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如垂死之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驿卒,因为丢了公文要被问罪,一咬牙杀了官,投了义军,屡败屡战,几次险些丧命,终于有了今天的局面。
拿下开封,他就不再是“流寇”,而是真正的“王者”。到时登基称帝,建国号,立制度,与明朝分庭抗礼……甚至,取明朝而代之。
但西北那个李健,始终让他不安。此人不声不响拿下陕西,治下井井有条,听说还在搞什么“新政”、“格物”,训练新军。这种对手,比左良玉、孙传庭更难对付。
“也许该派人去接触一下,”李自成暗自思忖,“若能招降最好,若不能……也要稳住他,等拿下中原再说。”
夜风吹过,带来黄河的水汽和营中的烟火气。李自成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帐。
大战将至,他需要养精蓄锐。十日后,将决定中原的命运,也决定大顺政权的未来。
帐内烛火熄灭,大营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火器营传来的零星敲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十日之期,已过去两日。
开封城头上,守军还在饥饿中坚守;顺军营寨里,战争的机器全速运转;而千里之外的北京、西安、武昌,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座孤城的命运。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即将在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