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新茶旧雨(2/2)
这便是“茶诗小集”的规矩了,重“感”而不重“工”。那位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率先开口,她是一位武将家的女儿,嫁入文官门第,言谈爽利,说起自家园中蔷薇盛放、蜂蝶喧闹的景象,颇有生趣。温婉腼腆的那位则细声细气地描述了雨后初晴、檐角蛛网缀满水珠的晶莹之态。
轮到尹明毓时,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轩外潺潺的溪水与溪边几丛蓬勃的、开着细碎白花的野草,缓声道:“妾身愚钝,不善诗词。方才看这溪边野芹,郁郁葱葱,自在生长。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薄言采芹,薄言观者’。古人采芹,或为祭祀,或为食用,心怀敬畏与感恩。如今我们坐在这里,品茶闲话,看它生长,又是另一番光景。同是这野芹,千年之下,际遇不同,却依然故我,春来便绿。这般想着,便觉得时光悠悠,而草木之性,亘古常新。一时妄言,让乡君与各位夫人见笑了。”
她没有作诗,甚至没有刻意描绘景色,只是由眼前寻常野草,联想到古意与时光,最后落脚于草木自身“亘古常新”的不变本性。这视角颇为独特,跳出了单纯咏景抒情的窠臼,带着一种沉静的、透过表象看本质的思索。
轩内静了一瞬。德宁乡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抚掌轻叹:“好一个‘草木之性,亘古常新’!谢夫人此言,看似平淡,却深得‘观物’之旨。不拘于形,不役于情,直指本真。这杯‘谷雨青’,夫人品得透彻。”
福慧郡主也含笑颔首:“确是如此。谢夫人总能于寻常处见不寻常之理。”
那位英气的女子好奇地问:“谢夫人似乎常从草木中悟得道理?”
尹明毓浅笑:“或许是因为草木最简单。荣枯有时,顺应天时,不争不抢,却自有其生命力量。看得久了,便觉得人心若能学得一二分这‘顺应’与‘自在’,许多烦恼便可消解了。”
这话又暗合了她一贯的“躺平”哲学,只是在此等雅集上说出来,更显超脱淡然。
德宁乡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亲自执壶,为她续了一杯茶。这举动本身,便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接下来的闲谈,气氛愈发松快自然。尹明毓话依旧不多,但每每开口,或接续话题,或稍作引申,皆言之有物,平和通透,很快便融入了这个小圈子。她发现,那位英气的女子爽朗有趣,腼腆的姑娘实则心细如发,两位年长夫人学识渊博却毫无架子,德宁乡君更是思想深刻、言语风趣。
这才是真正的“清谈”,无关利益,只为投契。尹明毓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精神愉悦。
茶会直至日暮方散。临别时,德宁乡君对尹明毓道:“山庄后山野趣颇多,夏时萤火,秋日红叶,皆可一观。夫人若有闲暇,随时可来。”
这便是将她视为可常来常往的“知交”了。尹明毓郑重谢过。
回府的马车上,兰时难掩兴奋:“夫人,今日可真是……德宁乡君竟亲自为您斟茶!奴婢瞧着,那位郡主和几位夫人,都对您另眼相看呢!”
尹明毓靠着车壁,眉眼间带着一丝松弛的笑意:“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她今日未曾刻意表现,只是将心中真实所想,以符合场合的方式表达出来,反而意外地获得了认可。这让她更加确信,做真实的自己,秉持本心,便是最好的处世之道。
暮色中,马车驶回谢府那朱门高墙之内。但尹明毓的心,却仿佛还留在漱玉山庄那潺潺溪水边,留在那清茶与野芹带来的、亘古常新的宁静里。
新茶已品,旧雨新知。她的世界,在这春日将尽之时,似乎又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照进了一片更清朗开阔的光。而她也越发清晰地看到,自己选择的这条“懒散”却“清醒”的路,正引领着她,走向一个比想象中更丰富、也更自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