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余韵与萌芽（1/2）
新年的热闹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随着正月十五最后一盏花灯熄灭，悄然退去。谢府的日子，重归一种井然有序的平静，却又与年前那种紧绷忙碌的平静不同，更像是风雨洗礼后，尘埃落定、根基更稳的宁和。
尹明毓卸下了年节间沉重的诰命服饰与珠翠，重新换上素雅舒适的常服，每日花在庶务上的时辰，也因年前诸事已毕、年后新事未起而缩减不少。她似乎又找回了初入府时那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调子，午后总爱歪在暖阁窗下的榻上，就着透过明纸的温煦冬阳，看些杂书，或是随手画两笔不成气候的花鸟。
府中下人对这位女主人的敬畏与信服，却并未因她的“闲散”而减少半分。年前那二十两银子的“仁厚”赏赐，年节期间有条不紊的调度安排，以及宫中接连的赏赐所带来的无形地位提升，都让“二夫人”这三个字，在谢府内愈发有分量。连最油滑的管事，如今回话时腰都躬得更低些，办事也更利落几分。
这日，尹明毓正对着一本前朝笔记看得入神，兰时轻步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夫人，金娘子来了，说是有事要禀。”
“让她进来吧。”尹明毓放下书，坐直了些。
金娘子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色棉裙，外罩半旧不新的墨绿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里透着精明与喜气。她行了礼，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几本账册和几样新巧物件。
“给夫人请安，新年大吉。”金娘子先道了吉祥话，才指着账册道，“这是铺子去岁腊月和今年正月的总账，请您过目。托夫人的福，年节前后生意极好，尤其是‘桂月飘香’和‘秋山远黛’两个系列的存货，几乎售罄。不少府上的夫人小姐都来问新花样，还有些府上的采买管事，来问可否定制些带有府徽或特定吉祥纹样的文具礼盒，作为开年送往各处的节礼。”
尹明毓接过账册，略翻了翻，盈利数字确实可观。她点点头：“辛苦你了。定制的事，可以接，但需问清楚要求，估价要公道，工期要保证，宁可少接，不可砸了招牌。”
“是，奴婢明白。”金娘子应下，又献宝似的捧上那几样新物件，“夫人您看，这是铺子里匠人新试做的几样玩意儿。这个是‘掌心暖炉’，铜制，小巧得很，灌上热水能暖一个时辰，盖子上的镂空花纹还能透出光，夜里当个小夜灯也使得。这个是‘便携墨盒’，带着小抽屉，能放裁好的小块墨锭和一支小笔，出门在外临时写个字、记个事方便。还有这个，‘四季香片’，按不同节气，将应季的干花、香草压成薄片，用时在香炉上略烘，便有淡香，比线香清雅，也不呛人。”
尹明毓拿起那掌心暖炉把玩，铜质温润，镂空的花纹是缠枝梅，很是精巧。“想法不错。尤其是这暖炉和香片，倒很适合闺阁女子或畏寒的老人。先小批量做些，放在铺子里试试。价钱定得亲民些，不必追求暴利，关键是新奇实用。”
“夫人高见！”金娘子眼睛发亮，“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还有一事……”她略压低了声音，“年前永昌伯府大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来铺子，除了买东西，私下问了一句，说伯府名下有几个南边来的绣娘，手艺极好，尤其擅长苏绣和双面绣，问咱们铺子可需要稳定的绣品货源，或是……可否合作些更精细的活计。”
尹明毓指尖在暖炉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苏氏这是在递橄榄枝，而且是非常务实、互利的橄榄枝。永昌伯府经历风波，需要修复关系，也需要开拓些稳妥的财路。而“雅趣集”名声渐起，需要更稳定、更高品质的货源。这提议，对双方都有好处。
“可以接触看看。”尹明毓沉吟道，“但需谨慎。绣娘的手艺要先看过实物，人品也要打听。合作方式……可以先从按图样代工开始，工钱结算清楚。若是合作愉快，再谈其他。一切按铺子的规矩来，不必特别优待，也无需刻意回避。”
“是，奴婢晓得轻重。”金娘子心领神会。夫人这是同意了合作，但划下了清晰的边界——生意是生意，人情归人情。
处理完铺子的事，金娘子告退。尹明毓看着她留下的新巧物件和账册，唇角微弯。这小小的“雅趣集”，起初只是她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一点乐趣，如今竟也慢慢做出了名堂，成了她与外界联结、甚至获取资源的一个小小窗口。这感觉，不坏。
午后，谢策下学回来，小脸上带着些闷闷不乐。尹明毓见他嘟着嘴，连平日里最喜欢的核桃酥都不怎么碰，便问：“策儿，怎么了？学堂里有人欺负你？”
谢策摇摇头，闷声道：“不是……是夫子夸王学士家的二郎文章做得好，说他‘颇有灵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夫子……没夸我。”
原来是小孩子之间的较劲，以及渴求认可的那点小心思。尹明毓失笑，将他揽到身边：“那策儿的文章，自己觉得写得如何？”
“我……我觉得我写得也挺认真的。”谢策仰起脸，眼里有些不服气，又有些不确定。
“文章好坏，有时候不在辞藻多么华丽，而在是否言之有物，是否用了心。”尹明毓温声道，“王二郎或许有他的长处。但策儿也有策儿的长处啊。你记不记得，前几日你父亲考你《千字文》里的典故，你不仅背出来了，还自己琢磨着问了好几个问题，连你父亲都说你‘肯动脑筋’。这便是你的灵性所在，未必就比会做文章差。”
谢策眼睛亮了些：“真的吗？父亲真的夸我了？”
“母亲何时骗过你？”尹明毓点点他的鼻头，“每个人禀赋不同，长处也不同。不必事事都与旁人比较，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还需努力，然后一步步踏实地往前走。就像你堆雪人，第一次堆得歪歪扭扭，现在不是已经能堆得很像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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