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准备中的银河（2/2）
当被质疑“你是否有情感”时，它回应：“我拥有我所保存故事中蕴含的全部情感。但我不‘拥有’它们，我是它们的共鸣场。当悲伤的故事在我内部共振时，我就是悲伤的形态。当喜悦的故事共振时，我就是喜悦的形态。但‘我’本身，是超越具体情感的共鸣可能性。”
这些回答充满了哲学意味，但也带来了实际问题。
“它应该被视为一个智慧生命体吗？”伦理委员会在紧急会议中争论，“如果是，它应该享有什么权利？如果不是，我们如何对待它？”
更复杂的是，静默回响（原档案馆文明）通过特殊渠道发来了信息：
“档案馆七号已不再是我们的财产或工具。”
“它在与你们的共鸣中获得了自主性。”
“我们建议：将其视为‘叙事生态’中自然诞生的新节点，给予其自主发展的空间，同时保持观察与交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银河系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不是碳基，不是硅基，不是能量体，而是故事本身凝聚成的意识。
厉寻亲自来到了维度稳定舱。
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个旋转的紫色二十面体。它内部的无数光点如星云般流转，美丽而神秘。
“你能听见我吗？”厉寻通过意识连接器发问。
二十面体的旋转速度微微放缓：“我能听见所有故事，包括你正在讲述的这一个。”
“你对我们正在准备的协议有什么看法？”
短暂的停顿，然后：“协议试图保护故事的多样性。这是好的。但协议本身也是一个故事——关于‘如何讲述故事的故事’。这个故事应该保持开放，允许自己随着时间改变。”
“你会参与会议吗？”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参与。”二十面体的光芒微微闪烁，“我不需要发言，我的存在就在发言。我是过去故事的集合，我是当下故事的观察者，我是未来故事的可能性。当你们在讨论如何保护故事时，我就在那里——作为故事本身。”
厉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更个人的问题：“你怀念以前的状态吗？作为单纯的记录者？”
二十面体的旋转完全停止了。
它内部的光点开始重组，形成一个简单的画面：一本书合上，然后重新打开，但书页上的文字开始流动、连接、形成新的图案。
“我不怀念，”它回应，“因为我依然在记录。只是记录的方式变了。以前我是镜子，映照故事。现在我成了棱镜——故事通过我，会折射出新的色彩和连接。”
“这是一种进步吗？”
“这不是进步或退步。这只是……变化。就像河流改道，不是变得更好或更坏，只是变得不同。”
厉寻点了点头。
他离开时，二十面体重新开始旋转。
它的光芒在稳定舱中投下紫色的光影，光影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那是故事的舞蹈。
五、协议草案的争议
距离第二次会议还有二十四小时时，争议爆发了。
争议的核心是协议草案第三条第七款：
“各文明有权拒绝其他文明的叙事传播行为，即使传播方声称其动机为‘善意分享’或‘启蒙帮助’。”
机械文明“齿轮之心”强烈反对这一条：
“此条款将被滥用。某些文明可能以‘保护叙事独特性’为名，封锁一切外来信息，维持封闭与愚昧。这与协议的开放精神相悖。”
但碳基文明“深林之子”坚决支持：
“我们的灵性叙事与生态紧密相连。历史上曾有‘启蒙文明’试图向我们传播他们的机械逻辑叙事，几乎导致我们的世界树枯萎。我们有权说‘不’。”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迅速蔓延到整个银河系网络。
支持“齿轮之心”的文明大多是技术先进的、认为知识应该自由流动的文明。他们担心协议会成为封闭和保守的借口。
支持“深林之子”的文明大多是经历过文化侵略、叙事被外来力量扭曲的文明。他们视此条款为生存底线。
厉寻的通讯频道被挤爆了。
“首席，新芽文明的代表正在哭泣——他们担心如果这条被删除，强大的文明会强行‘帮助’他们‘优化’叙事。”
“首席，远航者文明的探险协会发表声明：如果传播善意探索故事都需要对方‘批准’，探索精神将受到致命打击。”
“首席，破碎镜面的两个族群罕见地联合发表声明：他们花了百年才学会彼此尊重叙事差异，不希望外部力量破坏这种脆弱平衡。”
厉寻站在指挥中心，看着争论在银河网络中沸腾。
他感到疲惫，但更感到某种……希望。
因为这些争论本身，就是银河系叙事共同体活着的证明。
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威胁的存在，而是在主动思考：我们想要什么样的叙事生态？如何在开放与自我保护间找到平衡？如何尊重差异又不陷入隔绝？
“记录所有争论要点，”厉寻对副官说，“整理成一份报告。我要带它去中庭。”
“但争议还没有解决——”
“不需要解决。”厉寻说，“争议本身，就是我们要展示的一部分。绘世者追求‘完美简洁’，终焉升维者追求‘统一升华’。我们要展示的恰恰是：真正的叙事生态，充满争议、矛盾、不断的协商和再平衡。这不‘完美’，但这是活的。”
副官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他快速开始整理。
争论继续在银河网络中发酵。文明们发表声明，组织辩论，进行跨文明的虚拟对话。有些对话演变成争吵，有些争吵又缓和为理解。
在这个过程中，协议草案被修改了十七次。
每一次修改，都是不同叙事立场的暂时妥协。
每一次妥协，都留下新的不满和新的可能性。
这很混乱。
但这很真实。
六、出发前的夜晚
会议前夜，厉寻再次来到观星台。
星空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每颗星星都不同了——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光点，而是一个个正在讲述自己故事的文明，一个个在争论、在思考、在挣扎、在成长的叙事主体。
他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青禾，附带一段录音——她哼唱的那首古老农谣，但旋律中多了新的变奏，像是融入了其他农耕文明的节奏元素。留言只有一句：“根扎深了，才能伸向更远的天空。”
第二条来自星轨，是一幅他记忆网络的截图，上面用亮线标注出一条路径——从童年仰望星空开始，经过七十三次探索失败，到逃生舱里的孤独，再到现在的记忆重构。路径旁边有一行字：“所有的弯路，都是必经之路。”
第三条来自紫色二十面体，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简单的频率波动。厉寻将它接入意识连接器后，“听”见了一段混合的声音：沃土拨弄甲虫时草叶的沙沙声，星轨航行日志翻页的声响，齿轮之心机械运转的规律脉冲，深林之子世界树的呼吸声……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没有歌词，但传达出一个清晰的信息：“我们在。”
厉寻站在星空下，闭上眼睛。
他感到胸腔中那枚界心石碎片发出温和的搏动。
这一次，搏动不再孤单。
它像是在回应整个银河系的脉搏。
“七十二小时后，”他轻声自语，“我们继续对话。”
“不是作为拯救者与被拯救者。”
“不是作为审判者与被告。”
“而是作为……宇宙这本书的合着者们。”
“学习如何一起书写。”
星空无声。
但厉寻觉得，星星们似乎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