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秤影（2/2）

山雨欲来。

几天后，萧寒伤势稍愈，被莫师召见。这次不是在莫师的书房，而是在匠造坊核心区域的一间议事厅。除了莫师和江眠，还有另外两位萧寒只见过几次的紫袍大匠师，以及一位让他心头一紧的人——“哭面”紫袍人。

“萧寒，近期的表现，司内已有耳闻。”“哭面”那石磨般的声音响起，黑色泪痕面具对着他，“三号炉实验虽有损伤，但所获颇丰，证实了‘秤影’技术的可行性，亦明确了汝之特殊体质对高阶仪式的价值。”

莫师接口道：“司内决定，加快‘古器修复’与‘仪式准备’进程。从即日起，萧寒，你调入‘内库修复组’，专门负责协助修复与‘巡察’、‘衡度’相关的核心古器残件。所需一应材料、典籍，可凭此牌申请。”他推过一块木牌——颜色已是深褐泛红，边缘有了浅浅的红晕，权限显然再次提升。

“哭面”接着道：“此外，鉴于你对‘蚀力’与‘魂念’的独特感应，司衙‘镇魂殿’需要一名辅助观测者，监测近期地脉与魂库的异常波动。每三日一次，每次两个时辰。此乃重任，亦是对你的考验。”

镇魂殿？听起来就是监控魂库乃至整个傀城能量网络的核心机构！这无疑是个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但也必然是监视最严密、风险最高的地方。

“晚辈定当尽力。”萧寒垂首应道。

“江学徒会与你一同前往，负责记录与初步分析。”“哭面”看了一眼江眠，“你二人需精诚协作。司主对‘骨秤’重现之事，寄予厚望。”

司主！这个名字被直接提及，带着无形的压力。

离开议事厅，江眠与萧寒并肩而行，低声道：“机会来了。镇魂殿能看到最实时、最全面的能量网络数据，也能更近距离地观察魂库核心和‘典刑室’的封印状态。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弄清楚司主的真正计划，以及……找到安全接触阿木的方法。”

“安全接触？在镇魂殿的眼皮底下？”萧寒觉得这近乎天方夜谭。

“镇魂殿的观测，主要依靠‘万象仪’和‘魂潮镜’两件大型古法器，辅以符文阵列。操控它们需要权限和技巧，但读取数据……有一定空子可钻。”江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我研究了莫师给的部分古籍，发现古巡察司时期，观测者有一项不为人知的‘隐录’权限，可以在不干扰主仪器的前提下，进行短时间的、高精度的局部扫描，数据直接存储于特制的‘影石’中，需特殊方式解读。这项权限，很可能与‘巡察令’的某些高阶功能有关。”

她看向萧寒：“你的‘巡察令’温养，必须加快。如果能恢复其部分功能，哪怕只是识别和激活‘隐录’权限，我们在镇魂殿的行动就会安全得多。”

又是巡察令。萧寒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最终都指向这枚古老的令牌。

当天下午，他首次以新权限进入“内库修复组”所在的工坊。这里比外坊静室更加幽深，守卫是“笑面”与“紫面”混合，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灵气和防腐药水的气味。工坊内陈列着数十件残缺程度不一的古器，从破碎的印玺、断裂的法剑，到只剩基座的灯台、纹路模糊的玉璧，大多与巡察、礼仪、测量、封印相关。

负责指导他的，是一位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的独臂老匠师，姓郑，挂着紫色木牌。郑匠师话极少，只是将几件最残破、被认为最难修复的“巡察”相关古器（包括那枚令牌）指给萧寒，给了他一间单独的修复隔间和一套特制的工具（包括几种罕见的矿物粉末、灵性胶液和刻刀），便不再多管，只每日检查进度。

这里提供了最好的环境和材料，但也意味着更严格的成果要求和无形的压力。

萧寒沉下心来，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修复工作。他不再仅仅用微光“温养”，而是开始尝试结合工具，进行极其精细的物理修复和符文补全。这个过程对他微光的控制力要求极高，也让他对古器内部的结构和符文原理有了更深的体会。他发现自己对那枚“巡察令”的修复进展最快，令牌内部一些断裂的细微能量回路，在他的微光引导和灵性材料填补下，竟然有重新接续的迹象！令牌表面的符号，光泽也渐渐从黯淡转向内敛。

三天后，首次前往“镇魂殿”的日子到了。

镇魂殿位于“安阴司”主殿侧后方，是一座相对低矮但占地极广的黑色石质建筑，形似倒扣的巨碗，没有窗户，只有数道沉重的、刻满符文的金属大门。门口守卫是四名“紫面”傀差，气息比匠造坊见过的更加强大冰冷。

江眠出示了通行令符（一块临时性的紫色骨牌），经过严格查验后，两人才被允许进入。

殿内空旷高阔，穹顶镶嵌着无数散发幽蓝光芒的宝石，模拟出星图。中央地面，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文阵盘，阵盘核心悬浮着两件东西：一件是如同无数水晶棱镜组合而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仪器——“万象仪”；另一件则是一面直径过丈、边缘破损、镜面如水波般荡漾的古老铜镜——“魂潮镜”。

数名穿着暗紫色长袍、脸上戴着简化版“哭面”面具（只有一道黑色泪痕）的祭司模样的人，正围绕着阵盘忙碌，记录着仪器上变幻的光影和数据。整个大殿肃穆、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祭司们极低的吟诵声。

一名主祭司过来，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和任务，将二人引到阵盘边缘一处辅助观测位。这里有几个较小的水晶面板和操作杆，可以调取“万象仪”和“魂潮镜”投射出的、经过处理的次级影像和数据流。

“观测魂库核心区能量稳定性，及连接匠造坊三号炉、司衙主脉、西城外仓、沉默林等十三处节点的魂能输送波动。发现异常，即刻记录并上报。”主祭司交代完，便退回到核心位置。

江眠熟练地操作起来，调出对应的观测界面。萧寒则按照吩咐，协助监控数据，同时暗暗打量整个大殿的布局和运作。

透过“魂潮镜”的次级影像，他能看到魂库那片魂粹海洋的宏观景象，比在净室时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抽象”，化为一片不同颜色和亮度光点的集合。阿木所在的那个白色光团，在影像中只是一个稍微明亮些的点，被代表血色锁链的密集红色光线缠绕。而那个疑似“典刑室”的区域，则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边缘有极其微弱的封印符文流光闪过。

“万象仪”则显示着整个傀城地下能量网络的简化动态图，无数光流沿着管道般的脉络流动，魂库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脏，不断泵出魂能，输向各处。司衙主殿的方向，接收的魂能最为粗大和稳定；而三号炉所在的匠造坊，接收的魂能则呈现出一种特殊的、带有“蚀力”特征的暗红色。

萧寒一边记录着看似正常的数据，一边暗中尝试运用灰手所授的收敛气息技巧，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微光感应，探向观测仪器的内部结构。他想试试能否感知到江眠所说的“隐录”权限接口。

过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主祭司和那些紫袍祭司似乎专注于核心阵盘的操控，并未注意到边缘辅助位的细微异常。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观测接近尾声时，忽然，“魂潮镜”的影像中，代表沉默林方向的那条能量输送脉络，猛地波动了一下，颜色瞬间变得浑浊暗沉，仿佛被什么污染了！紧接着，连接外仓的脉络也出现类似波动！

几乎同时，“万象仪”显示，从沉默林和外仓方向反馈回的魂能流量急剧下降，质量也出现异常！

主祭司立刻有所察觉，沉声道：“沉默林、外仓节点异常！能量污染！启动净化 protol，加大司衙主脉抽取力度，维持核心稳定！”

阵盘核心的符文亮起，几名祭司开始吟唱更复杂的咒文，“万象仪”和“魂潮镜”的光芒也变得急促。

江眠快速记录着异常数据，低声道：“是‘地痋’暴动？还是沉默林深处出了别的变故？”

萧寒心中却是一动。灰手说过，沉默林深处有老坑产血髓石……这变故，是否与他有关？还是说，是司主计划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他借着观测仪器内部能量因异常而短暂紊乱的契机，那缕微弱的微光感应，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其隐蔽的、带有古老“巡察”印记的符文节点！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那枚“巡察令”，竟传来一阵清晰的、与那节点共鸣的温热感！

“隐录”接口？！

萧寒强压激动，不敢有进一步动作。异常波动在祭司们的调控下，逐渐被压制、平复。

观测结束，离开镇魂殿时，萧寒回头望了一眼那黑色巨碗般的建筑，心中波澜起伏。

他找到了可能的“隐录”接口，也目睹了傀城能量网络的脆弱和司主的调控手段。沉默林的变故，或许是个机会。

而怀里的巡察令，与镇魂殿仪器的共鸣，让他看到了破解困局的、极其微小的一线曙光。

下一步，必须尽快修复巡察令，并想办法与灰手取得联系。

夜色中的傀城，青灰依旧，但那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愈发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