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似水流年(2/2)
他这番话,当时就让我愣在了原地,咀嚼了半天。忽然间,我就联想到了那个闻名全国的北大数学天才“韦神”——韦东奕。当然,我辛哥跟韦神那惊为天人的智商、那辉煌卓绝的学术成就根本没法比,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但韦神那种对外界的毁誉褒贬全然不顾,彻底沉浸在自己浩瀚数学世界里的状态——一瓶矿泉水,几个馒头,无论别人是质疑、嘲讽还是顶礼膜拜,他似乎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完全活在自己的节奏里。在“对外界噪音自动屏蔽”这个功能上,我辛哥和韦神,还真有那么几分神似!他们都是一种对自身世界极度专注(辛哥专注的大概是他的“生活哲学”和情绪舒适区),而对外界干扰(尤其是负面评价)具备强大免疫力的生物。
我把这个有趣的观察和联想,当做一件轶事,跟我家那位学识渊博的大博士老婆佳佳探讨过。佳佳听完,从她的书卷里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睿智的、仿佛能看透事物本质的光芒,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让我拍案叫绝的经典台词:“嗯,你这个类比,从行为表象上看,有点意思。不过,如果我们尝试用更直白的逻辑来推演一下……或许,韦神看咱们这些普通人,大概就跟看路边的狗一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懵:“啊?看狗?这……这比喻从何说起?”
佳佳一脸淡定,仿佛在阐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科学原理:“对啊。你觉得,假设有一条狗,冲着你路过它地盘的身影‘汪汪汪’地叫唤,你会立刻趴下来,冲它‘汪汪汪’地叫回去吗?或者,你会因为它冲你叫了几声,就耿耿于怀、深刻反思自己一整天,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条狗吗?”
我下意识地回答:“……那肯定不会啊!跟狗计较啥?”
佳佳两手一摊,做了个“这不就结了”的表情:“精辟之处就在这里。在韦神那种思想境界和认知维度里,世俗的毁誉褒贬,那些嘈杂的声音,或许就其本质而言,就跟路边的狗叫差不多。这些声音根本无法进入他的核心信息接收和处理系统。他去搭理它们,才是对自己宝贵脑细胞和极度专注的精神能量的巨大浪费。他的世界,他的快乐和成就源泉,在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我们看不懂,但得学会尊重这种存在的形态。”
精辟!太特么精辟了!我老婆不愧是大博士,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刁钻、深刻,一针见血!
听完佳佳这番犹如醍醐灌顶的高论,我再回想辛哥当时说那番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辛哥虽然没明说,但我从他的眼神深处,确实清晰地看到了类似的意思——那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傲慢,而是一种基于自身稳固的认知体系和情绪管理机制之上的、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包容”和“忽略”。他觉得跟那些完全不在一个沟通频道上、或者纯粹是情绪宣泄的人计较,纯属是拉低自己的层次,浪费自己宝贵的情绪能量和闲暇时间,所以他选择“装傻听不见”,其实这是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生存智慧,是对自己内心平静世界最有效、最经济的保护策略。想想看,库房工作本就繁琐、具体,容易让人心浮气躁,若再为些鸡毛蒜皮的人际摩擦、口舌之争生气上火,那这日子可真就没法过了。辛哥这套看似“窝囊”、实则高明的处世哲学,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一件刀枪不入的“精神防弹衣”。
慧姐退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心里对即将到来的和辛哥的“全职搭档”生活,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一方面,确实担心他工作中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会让我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去查漏补缺,更操心;但另一方面,我又隐隐觉得,和辛哥这样的人长时间相处,或许能让我这个天生容易较真、凡事喜欢讲个条理、有时难免因为追求效率而焦虑的性子,学到一些关于放松、关于“佛系”、关于如何在这个复杂纷扰的世界里,更有效地守护自己内心平静、降低精神内耗的宝贵功课。疫情之下,世事无常,宏观环境充满不确定性,能像辛哥这样,在自己的节奏和逻辑里自得其乐,不为外物所扰,保持情绪稳定,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乱世中的难得福气和强大能力。
而且,平心而论,辛哥尽管在工作细节上“不靠谱”得令人抓狂,但对我这个“小老弟”,真是没得说。我交代给他的具体任务,他虽然很少能完美地、符合预期地完成,总会出点这样那样的小状况,但在大的方面,他却有着一种粗线条的仗义和关怀。比如,我们库房出料,尤其是冬天,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站在外面一会儿就冻得透心凉。每到这种时候,辛哥往往会裹紧他的军大衣,凑过来对我说:“老弟,这儿太冷了,风跟小刀子似的。你身体单薄,别冻着了,先回库房办公室里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去。现场我盯着就行,把单子给我,我一盘一盘对,保证错不了!”
我们出库的都是供给,又大又沉。装车时,一车就是16盘,加起来足足12吨重。他就真的拿着我开好的出库单,在寒风里,极其认真地对着我标记的批次号,逐一清点。那种专注的神情,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尽管我事后核对时,偶尔还是会发现他可能点错了盘数或者看串了批次,但他那份在严寒中主动替我扛下辛苦的心意,是真诚的,是温暖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慧姐的徒弟,我觉得,这其中也有我们之间日积月累的、一种朋友的情谊。我有时对着库房更衣室那面有点模糊的镜子照一照,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年近不惑,但眼神里还带着点理想主义痕迹的自己,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或许,是我这人还不错,还挺讨人喜欢的?所以连辛哥这样的“妙人”都愿意关照我?当然,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淫”,哈哈,当不得真。
窗外的油城,在2022年夏末的阳光照耀下,钻塔矗立,抽油机不知疲倦地磕着头,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工业时代的坚实感。疫情改变了世界的宏观图景,也悄然改变着许多微观个体的生活轨迹。我在库房这方看似平凡、甚至有些枯燥的小天地里,即将送别一位优雅聪慧如师如姐的领路人,即将迎来一位看似“不靠谱”却内藏智慧、待我以诚的新搭档。这生活的转折,平淡无奇,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却又是大时代落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一粒尘,需要我们用肩膀去扛,用智慧去化解,用包容去接纳。如何与辛哥这位“绝世好搭档”更好地相处,共同打理好这库房里关乎生产的一钉一铆,或许,也是我步入四十不惑之年之前,需要潜心修习的另一门关于耐心、关于包容、关于在烟火寻常中发现人性光辉的功课。前路依旧在脚下延伸,答案,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点滴相处、互相体谅与共同的成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