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老子死了,锅也得烧出人味(2/2)
草原深处,寒潮如墨色巨兽,吞噬天光。
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帐篷,牛皮鼓面般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灶娘子跪坐在族中最年长的老人面前,双手紧握那口祖传铁锅的锅耳,指节泛白。
这是全族唯一的铁器,是先祖从废墟中背回来的“圣物”,三十年未曾离地三尺,更从未真正点过火——燃料早已枯竭,连干粪都成了奢侈品。
可就在刚才,她梦见了。
梦里,祖先站在一片无边火焰之中,衣袍猎猎,眼神慈悲而锐利。
他说:“火种重燃,不在神坛,而在人间。”
话音未落,一道乳白色的光柱自北方刺破苍穹,贯穿云层,像是天地睁开了眼睛。
她猛然惊醒,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内衫。
可当她冲出帐篷,抬头望天时,却发现……那道光柱竟还在!
“不是梦。”她喃喃,指尖颤抖地抚上滚烫的锅底,“是真的……有人,替我们点了火。”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
没有犹豫,她转身抓起皮囊,将最后一壶温热的马奶倒入锅中。
那是喂给孩子都舍不得多给一口的存粮。
但她知道,这一刻,它该献出去。
“心念所至,火自归来。”她闭上眼,默念陆野在一次路过草原时留下的那句话。
那时他还活着,披着破旧皮袄,蹲在火堆旁教孩子们削土豆:“做饭不是为了填肚子,是为了记住谁陪你吃过饭。”
如今,他死了。
可他的声音,还在千万人心中回响。
灶娘子深吸一口气,心中默想——马奶炖骨。
那是部落最古老的食谱,用幼兽软骨与发酵马奶慢熬七日而成,曾是祭神之膳。
但百年来无人再做,因早已失传其味。
可此刻,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锅底无火自温,一圈淡淡的乳白光晕浮现,继而升腾起袅袅热气。
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浓郁的奶香中夹杂着骨髓融化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气息,像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叹息。
周围的族人一个个停下动作,呆立原地。
“我……我闻到了阿妈的味道……”一个老妇人突然跪下,双手捂脸,泣不成声。
“这香……是不是像小时候过年那天?”年轻人怔怔望着锅,眼中泛起水光。
孩子们不知何时已围拢过来,小手扒着锅边,怯生生却又充满渴望。
这不是食物的香气,是记忆的钥匙,打开了被风雪封存的灵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废弃的地底监狱,铁笼锈蚀,阴冷刺骨。
火种僧盘坐其中,双目蒙着焦黑布条,脸上刻满灼痕。
他曾是九炉盟最忠诚的焚火者,因私自保留一本《百味残卷》而被判终身囚禁,双眼被熔铜浇瞎。
但此刻,他嘴角竟缓缓扬起。
“听见了吗?”他轻声问身旁蜷缩的年轻囚徒,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万家灶响,如钟齐鸣。”
年轻囚徒一愣:“什么声音?外面只有风雪。”
“你不配听。”火种僧微笑,“那是心焰在跳动。凡人执锅,万灵共鸣。他们烧的不是柴,是念;煮的不是菜,是情;吃的不是饭,是‘不忘记’。”
他仰起头,空洞的眼窝对准天花板裂缝:“陆野啊陆野……你把自己烧成了火种,却让整个废土都暖了起来。”
而在南方极巅,九炉峰顶。
九炉盟主立于九口通体赤红的铜炉之上,银发狂舞,面容冷峻如刀削。
他手中罗盘疯狂旋转,指针死死钉向北方冰渊方向,边缘已因高温扭曲变形。
“凡人妄动圣火,亵渎食道正统!”他怒喝,声浪震碎三丈外的石碑,“圣火岂是街头乞儿能碰的东西?那是帝王祭天、宗师悟道才可窥见的‘天赐之焰’!”
他猛地挥手,身后八头吞焰犬同时低吼,獠牙滴落腐蚀性黑液,地面嗤嗤冒烟。
这些由失败武者改造而成的凶兽,专司“清灶”——焚烧一切未经许可的民间灶台。
“传我令!”九炉盟主眸光森寒,“三千精锐南下,踏平所有‘伪灶营’!凡持锅者,视为叛逆,格杀勿论!焚其屋,灭其火,断其根!我要让这废土明白——”
“火,只能由我赐予!”
话音未落,天际忽有一道微弱火光闪过。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如同星辰坠地,接连亮起。
每一处火光升起之地,便有一口老锅无端发热,一缕香气悄然弥散。
九炉盟主瞳孔骤缩。
“不可能……区区残魂,怎可引发群饪共鸣?!”
他死死盯着罗盘,却发现指针开始分裂——不再只指向北方,而是四散辐射,遍及东西南北!
全境皆火兆!
“难道……他们真的以为,靠一口破锅,就能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冷笑,可掌心却渗出冷汗。
因为就连他自己,在方才那一瞬,竟也闻到了一丝……久违的、母亲熬小米粥的香味。
荒谬!可恨!更可怕的是——
他竟然想哭。
风雪渐歇,晨光初露。
冰渊裂隙前,小灶童用冻僵的手,将陆野的遗体轻轻推进岩穴深处。
碎石掩埋躯壳,唯独那只曾拍入火焰、点燃第一灶的心手,依旧露在外面,五指微张,仿佛仍在守护什么。
他脱下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棉袄,盖在师父头上。
“您说,吃饭是为了记住人。”小灶童低声说着,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那我就走遍废土,让每个人吃一顿有名字的饭,记得一个不该被忘的人。”
他背起那口破锅,锅中乳白火焰猎猎作响,映照着他稚嫩却决绝的脸庞。
一步,踏入风雪。
两步,脚印结冰。
三步之后,远方天际,第一缕炊烟升起。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星火连点,终成燎原之势。
而在遥远的草原边缘,十七座简陋灶营正悄然连绵分布。
妇女切菜,老人添柴,孩子抱着空碗排队。
灶娘子立于中央大锅前,手中握着最后一块干肉,目光凝重如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