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灶，不蒸虚情假意（2/2）
像是千百场未曾落幕的家宴。
陆野唇角微扬，终于睁开眼。
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妇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浑身发抖，眼神空洞，仿佛已被世界遗弃多年。
而就在这寂静到极致的时刻——
她的鼻翼忽然微微一动。刹那间，那口黑锅中的幽蓝涟漪猛然一滞。
老妇跪在焦土上，枯瘦的手死死搂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整个人如风中残叶般剧烈颤抖。
她的眼眶干涸多年，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深埋地底的记忆之泉冲开闸门，泪水混着鼻涕滚落进空碗里，砸出细微而沉痛的声响。
“我男人……走那天……喝的就是这味稀粥……”她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他说，等天晴了就带我去南城吃糖糕……可那一晚，他只喝了半碗糊糊，就再也没醒过来……我以为……我都忘了啊……”
她的哭喊像是一根引信，点燃了人群深处压抑已久的悲鸣。
一名少年怔怔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块早已冷硬如石的杂粮饼。
那是三天前，母亲塞进他背包里的最后一口食物。
她说：“吃完就回家。”
可她自己没回来。
此时此刻，那股从锅中升腾而出的暖香钻入鼻腔，竟与记忆中母亲围裙上的油烟味、灶台边炖菜的微焦气息完全重合。
少年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嚎啕大哭：“妈！你说吃完就回家……可你再也没回来！”
哭声撕裂寒风。
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跪倒，有人抱着空碗，有人捧着灰烬，有人只是死死捂住脸，肩头耸动。
他们不是为陆野而哭，也不是为了什么传说中的“心焰不灭宴”，而是突然发现——原来那些以为被废土吞噬殆尽的情感，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睡了，在胃里，在舌尖，在某个连自己都忘记的角落，静静等待一口熟悉的气味将它们唤醒。
愿力无形，却真实涌动。
如同细雨汇川，如同星火燎原，千万人的思念、悔恨、眷恋、遗憾，化作一道温润而磅礴的精神洪流，悄然渗入陆野残破不堪的躯体。
他盘坐于地，五心朝天，本已濒临熄灭的心焰，在这一刻竟微微颤动起来。
乳白色的火焰边缘泛起一丝金芒，像是黎明刺破黑夜的第一缕光。
他体内蔓延至肩颈的黑色蛛网状裂痕也悄然收敛了一线，星核处传来的碎裂感虽未消散，但那股即将彻底崩解的趋势，竟被生生拖住了脚步！
这不是系统的灌顶，不是外物的修复，而是人心反哺。
陆野嘴角溢出一抹血丝，可他笑了，笑得极轻，却又极烫。
“原来……味道真的能救人。”他低语，仿佛自问，“哪怕救不了命，也能把魂，唤回来一点。”
对岸高崖之上，烬影判官立于凛冽风雪中，黑袍猎猎，手中紧握新颁的“归墟清谱”。
这是烬守者至高律令——以名册封魂，以火炉焚忆，抹去不该存在的记忆痕迹。
一旦名录落下，世间再无人记得其存在，连亡魂都将化为虚无。
他冷冷翻开第一页，正要念出第一个名字。
然而下一瞬，瞳孔骤缩。
纸上原本空白的页角，竟浮现出一行行陌生笔迹——歪斜、稚嫩、颤抖，甚至带着血渍和泪痕。
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成形，一笔一划，写下的全是那些已被抹去的名字：
“拾荒村·李大山”
“锈市·陈阿花”
“北境防线·张断腿”
不止一页，而是整本名册，每一页都在自行书写！
无数亡者之名如春草破土，顽强生长，竟要将“归墟清谱”变成一本复活录！
“找死！”烬影判官怒吼，掌心黑焰暴涨，一刀斩向名册！
烈焰焚空，纸页应声化为飞灰。
可灰烬尚未落地，空中竟又有新的墨迹浮现，依旧是那些名字，依旧倔强地写着，仿佛有千千万万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执笔不放！
与此同时，梦食者猛然睁眼，双目翻白，预知之瞳强行开启到极限。
她浑身抽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尖叫：
“他们在河底建炉！要焚尽三代族谱！归墟之下……有座骸骨堆砌的焚忆炉正在点燃！那是……用被遗忘者的尸骨当柴火啊！”
话音未落，她嘴角猛地溢出一缕黑灰，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腐朽。
风雪更急。
陆野缓缓起身，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捡起那柄沾满血污的锅铲，拄地而立，身影单薄却如山岳不可摧。
他抬头望向对岸，目光穿透风雪，直刺烬影判官心神。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哭声、风声、河流奔涌之声，清晰得如同烙印刻入每个人耳膜：
“你们烧得了纸，封得住口，改得了名册，毁得了碑文……但人心不是祠堂，不用牌位也能供奉。”
“只要还有人记得一碗粥的味道，就没人能真正死去。”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下一顿——我要做‘凌月奶冻’。”
“等第二个名字回家。”
话落刹那，天地寂静。
镜头拉远，归墟河漆黑如墨的水面之下，赫然矗立着一座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炉鼎。
炉身斑驳，刻满了曾被强行抹去的姓氏图腾。
此刻，炉火正熊熊燃起，幽绿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壁，映照出无数扭曲挣扎的残影——那是被遗忘者的灵魂，在烈焰中发出无声呐喊。
而在岸边，陆野的身影已几近摇摇欲坠。
心焰虽转澄金，可星核裂纹仍在缓慢扩散，皮肤下的黑色蛛网悄然爬向脖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这一锅汤，必须煮下去。
因为有人，还在等一口热乎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