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顺天府乡试结束了(2/2)
每一问都直指时弊核心,需贯通经史,洞察现实,提出切实方略。这是对见识、器局的拷问。
严恕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提起笔,从第一问漕运开始。他结合《史记·河渠书》、《大齐会典》相关记述,分析漕弊根源在于“官、吏、役、民利益交织,法网虽密而漏洞实繁”。对策则分疏河道、恤养运军、严核浮收、酌改海运四款,层层推进,力求言之有物。
而隔壁,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响起了书写声。那声音依旧平稳、匀速,听不出丝毫滞涩或思考的停顿。
更让严恕心绪不宁的是,第二日午后,他正因长时间蜷坐而腰背剧痛,起身略作伸展时,无意间透过板壁上方一道微小的缝隙,瞥见了隔壁的一角景象——那白皙考生并未伏案疾书,而是微微后仰,靠在锦垫上,右手执笔,左手竟拿着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笔尖!动作悠闲,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作品般的从容。案头一张写满字的策卷纸随意摊开,墨迹已干。而严恕自己,正对着尚未完成的第三道策问草稿苦苦思索。
生存的底线在不断被挑战。 最后的干粮硬得难以下咽,他只得用所剩无几的水小心泡软,勉强吞咽。马桶的秽气经过多日发酵,已浓烈到即使用布巾掩鼻也无法完全隔绝的地步。
最后一日,严恕全凭一股意志力驱动着笔尖。写到第四问刑狱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伏在案上喘息良久。就在他抬头,准备继续时,隔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用手指有规律地轻叩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笃。随后,是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只有一两个气音般的词隐约飘过:“……丙三……妥……”
严恕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丙三”? 是编号?是暗记?还是某种确认信号?他猛地想起第二场深夜那声鸟鸣般的叩壁和传递的窣响。一切碎片在此刻拼合起来——那考篮的特殊、军士的通融、规律的书写、优渥的用度、深夜的交接、以及此刻这含义不明的叩击与低语。这绝非寻常的考场行为,。而严恕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目睹着这场“国之抡才大典”的之上,如何爬满了蛆虫。
愤怒、恶心、无力感混杂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将最后一篇策论完成。
申时末,净场炮响。
终于结束了。严恕将最后一份策卷誊写完毕,吹干墨迹,手指已近乎痉挛。他拖着完全麻木的双腿,将厚厚一叠承载了非人折磨与满心疑窦的试卷,递交到至公堂前。如同前两次一样,他的卷子被收卷官随手抛入那浩瀚的卷山之中,无人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贡院森严的屋宇,看了一眼远处“西洪字八号”的方向,然后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散场的人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的炼狱或许结束了,但某些更沉重的东西,已悄然压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