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镜囚(2/2)
他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陛下召草民,就是要炫耀这‘逆乾坤’的‘功劳’?”
乔玄“嗯”了一声:
“你改良的‘逆乾坤’,很好用。”
道医的手僵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榻上这张与柳惊鸿惊人相似的脸,又感受着指下确凿无疑的脉象,以及……
“你能治吗?”
“治什么?”
“治陛下仇人的儿子?”
“治他这个‘不像’的病?那草民可治不了。这得问陛下——是您把他弄成这样的,不是么?”
乔玄将湿帕子扔回盆中,水花轻溅。
“朕要他忘。”
“忘?”
“忘掉不该记住的事。”
道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陛下,记忆不是衣服,说脱就能脱。”
乔玄看向他,
“你家学不是创过一种术,叫‘一梦黄粱’么?”
殿内静了一瞬。
道医盯着乔玄,
“陛下啊陛下……您当‘一梦黄粱’是什么?街头戏法么?”
他笑得喘不过气,
“那是禁术!草民当年只是推演,从未真正施过。”
“凭什么?”
“草民被您关了二十多年,早就是半个死人。凭什么要帮您,继续祸害别人?”
他止住笑,眼神冰冷,摊手,
乔玄静静看着他。
等那笑声彻底歇了,他才开口:
“放你自由。”
道医挑眉:
“自由?草民这副样子,出去能活几天?”
“那你要什么?”
道医沉默片刻。
他环顾这满殿的镜子,目光最后落回榻上昏迷的人,又看向乔玄。
“陛下可知,”
“您的手,您的心,您这整座宫城——都脏。”
“草民宁愿在牢里烂掉,也不愿沾上分毫。”
他站直了,挺直了久未活动的脊梁,俯视着乔玄。
“不过……若陛下真舍得,草民倒有个条件。”
“说。”
“放了我师兄,孙正朴。让他干干净净地走,远离这座吃人的宫城。”
“可。”
“还有他看上的那个徒弟,叫白什么秀的。”
乔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是朕的血脉。”
“他是个人!”
道医忽然提高声音,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陛下连自己的血脉都要攥在手里?”
“那是朕的东西。”
“陛下心里只有‘你的血脉’、‘你的东西’,你看过那孩子的眼睛吗?”
“师兄说,他眼里有光!”
道医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自己浑浊却锐利的眼,
“那不是你们贵人点的灯,那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沾着露水的萤火!你们宫里养的,是恨不得把别人眼睛也挖出来装饰殿柱的夜明珠!”
“留在这里,那点萤火迟早被你们的‘明烛’烧成灰烬!”
“就像您怀里这个——”
他指向慕别,
“被您磨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烧糊涂了只会喊‘母亲’、‘对不起’!”
“陛下既然要‘救’这个,何必再毁掉另一个?!”
乔玄一下子沉默。
殿内,慕别偶尔溢出,几个“痛”“恨”“殿下”的字眼。
良久,乔玄缓缓道:
“若朕不允呢?”
“那这病,”
道医慢悠悠道,
“草民也治不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步,两步。
乔玄垂下眼,看着怀中人紧蹙的眉,烧得干裂的唇,还有那不断翕动的睫毛——仿佛在梦里,还在拼命学习怎么“像”。
怎么“成为”另一个人。
如今这双手,学着他儿子的笔迹,批着奏折。
连颤抖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朕教得真好。
就在他即将踏出内殿门槛时,身后传来乔玄的声音:
“站住。”
道医停步,没回头。
“朕允了。”
道医脚步一顿。
“白秀行可以跟孙正朴走。但——必须在朕确认慕别无恙之后。”
道医缓缓转身,重新打量乔玄。
他于心中冷笑,或许,这怪物心里,真的有一块地方是“活”的。
“施术吧。”
乔玄只是低头,替怀里的人理了理衣襟。
“需一引子。”
道医不再纠缠,张口胡诌,
“陛下是他心魔所系,记忆之源。需以您的血为‘锚’,方能将他识海中关于特定场景的碎片‘钉住’,沉入遗忘之海。”
“多少?”
“三盏。”
骗你的。
“心头血最佳,但陛下大约舍不得。臂血亦可,只是量需足。”
“右手要留着。”
乔玄沉默一瞬,挽起左臂衣袖,伸到他面前,
“还要带他习字。”
道医愣了愣,随即低笑:
“陛下这时候倒讲究起来了。”
道医看着他手臂上几道旧日伤痕,心中那股荒谬感更重。
“你不会反悔吧?再扣我一个什么欺君罔上的罪名?”
乔玄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你去死吧。”
他不再多言,取过宋辞奉上的银刀和玉盏。
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乔玄眼睫都未动一下。
鲜血涌出,流入玉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道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了然地地说:
“陛下……感觉不到疼吧?”
道医盯着他的眼睛,
“这脉象……您心口附近,有药石积滞的痕迹。用了很多年,量不轻——足以让人,渐渐忘了疼是什么滋味。”
乔玄目光落在慕别痛苦蹙起的眉间,
“朕只记得三种痛。柳惊鸿的匕首,黑翎箭,还有……”
道医扯了扯嘴角打断:
“所以,您就专找别人的痛处下手——因为只有血流出来时,您才能借着那点温热的猩红,依稀‘记起’痛原来是有温度的。”
“用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是吗,陛下?”
乔玄:“知道太多的人,活不了。”
“我本来就没想活。”
血,一滴滴流尽三盏。
乔玄的脸色苍白了些,但身姿依旧笔挺。
期间宋辞几次想上前劝阻,被皇帝用眼神止住。
“够了。”
道医为他止血,动作残暴,血很快从衣服中渗透出了。
“明日此时,草民施术。”
道医端起血盏,转身离去前,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慕别,低声道:
“陛下,您囚禁了草民的肉身二十年,如今……”
“是把自己也囚进镜子里了。”
最后一线声响离去。
乔玄坐回榻边,看着慕别依旧潮红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他躺回去,习惯性地将人重新搂进怀里。
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一直撞在他的胸膛上。
“忘了也好。”
“那些事,本就不该你记得。”
镜子里,无数个乔玄抱着无数个慕别。
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乔玄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发间。
发间有极淡的梨花香气——那是柳照影本来的味道,被药味和冷汗掩盖,却始终没散尽。
他一开始以为是既明学影子学得太像了,连这点气味也要复刻。
“你学他……”
乔玄喃喃,
“学得连恨都要测量分寸。”
这一次,他终于又感觉到了一丝痛。
是更深的地方。
“既明,你造了一个这么像你的镜子来敷衍我?”
乔玄低语,指尖却极轻柔地描摹着怀中人的唇线,
“很好,”
他笑,
“那我就……替你,好好疼爱他。”
直到这面镜子,映不出别的,只映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