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隐踪(2/2)
没错。
正是那位贵人。
暗紫色织金道袍,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灰鼠裘氅,负手立于摊前,目光正徐徐扫过摊上的物件。
面容依旧俊美得近乎凛冽,神情睥睨。
他身侧半步,果然跟着那位熟悉的、面容温润却眼神警醒的宋辞。
竟真是他们!
掌柜心头猛地一跳,不知是惊是喜,慌忙就要起身。
动作太急,膝盖撞了一下摊板,发出“咚”一声轻响,龇牙了一瞬。
旁边专心挂灯的稚孙吓了一跳,回头脆生生唤了句“爷爷?”
掌柜顾不上孙儿,也顾不上膝盖的疼,手忙脚乱地站直,快步从摊位后绕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和惶恐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哎——哟!小老儿真是眼拙,灯晃得花了,竟没立时认出贵客!贵客,万福,万福!多年不见,您……您风采更胜往昔!”
乔玄闻声,目光方从摊上移开,落在掌柜身上,微微颔首。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掌柜的,今日倒有闲情。”
平平一句话,听在掌柜耳中却受宠若惊,贵人竟还记得他。
他连忙赔笑:
“托福,托福!今日元宵,店里伙计们看顾着,小老儿便偷个懒,带这不成器的小孙子出来,也沾沾喜气,看看热闹。”
说着,轻轻拉过懵懂的稚孙,低声道:
“快,给贵人行礼。”
那孩子倒也机灵,学着爷爷的模样,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奶声奶气:
“贵人安。”
乔玄的目光在那稚童红扑扑的脸蛋上停留一瞬,浅笑着“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
忽然想起,慕别幼时生病梦呓,也曾这般蜷在他怀里,脸蛋烧得通红,呼吸细弱,小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不像现在,那孩子的依赖藏在反骨之下,触手生寒,内里却……
他视线已落回摊上,伸出两指,从那一片珠光宝气中,精准地拈起了一支簪子。
正是那支躺在墨绿丝绒正中、自有孤光的金簪。
簪身并非浑圆,而是被巧妙地琢出四个连续的、微妙的棱面,随着角度转换,会折射出不同光泽,恍如将一面棱镜凝缩于尺余之间。
簪体以赤金为骨,却在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乌银,成就一种内敛的暗金色。
只在转动时,从棱线处迸出一线锐利的精光,犹如观星台上千里镜的铜管冷芒。
不见浮华,只现幽光。
掌柜的心随着那支簪被拈起而提了提。
他记得这支簪,是年前一位手艺极刁的老师傅的收官之作,用料扎实,做工精绝,但形制过于简素蹊跷,问津者寥寥。
他曾惋惜明珠蒙尘,不想今日竟入了贵人的眼。
只见乔玄将簪子平托掌心,指腹缓缓摩挲过簪身,又举至眼前,细细端详簪首那环环相套、可微微转动的金丝方胜与中心剔透的十六面水晶。
他的眼神专注。
这支簪……
棱角暗藏,光华内蕴,转动间锋芒偶现。
像极了他那太子,表面顺从,骨子里却是一截折不弯、磨不圆的硬芯。
不同的是,金簪可握于掌中,随他心意转动赏玩;
而那个人……
他需要更精妙的“轨道”。
摊前的喧闹,孩子的嬉笑,仿佛都在他身周静默下来。
良久,他垂下持簪的手,抬眼看向掌柜,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却吐出了让掌柜精神一凛的话:
“就是它了。”
“掌柜的,烦请……”
他顿了顿,指尖在簪身某处棱侧轻轻一点,
“于此,替我刻上八个字——”
掌柜屏住呼吸,连那好奇张望的稚孙也似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安静下来。
灯火在乔玄深邃的眸中跳动:
“璇枢自转,星月同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