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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前溯碎镜·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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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舅舅?

我们的……

“待……一切事定,我们去灵烨山,我们寻一朵……不,十株茉莉,去……看看她。看看你娘……也看看……”

我的。

“疯?那就一起疯。怕碎?那就抱紧了碎,看谁能把我们分开。”

软垫上,方才还拧作一团的橘与白,此刻竟像两团骤然融化的饴糖,瘫软着黏在了一处。

橘猫的脑袋歪搁在白猫颈窝,白猫的下巴则抵着橘猫毛茸茸的额顶。

两双眼都半眯着。

身子更是严丝合缝地挤挨着,橘的热烈与白的清冷,绒毛交叠,分不清彼此,像共着一个温暖而蓬松的梦。

最缠人的是那两只尾巴——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的?

早勾勾绕绕,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毛绒绒的结,懒懒地搭在并拢的爪边,时不时同步地梢尖一颤。

仿佛刚才那场爪子与猫毛齐飞的“恶战”从未发生,又或者,那本就是它们独有的、通向此刻这“天下第一好”的必经秘径。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光影里,那只小小的玳瑁猫,却对这番黏糊景象视若无睹。

它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新游戏——它伏低身子,玳瑁色的斑纹在昏暗中几乎隐去,唯有一双碧玺眼灼亮如星,紧紧锁住那虚幻的猎物。

后臀微微摇晃,积蓄着力道,然后,猛地一扑!

“啪嗒”。

它跃上了书架。

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兴致勃勃的、独自出征的小小将军。

“这道疤,”

乔慕别指着肩膀,

“会留下。以后每次疼,我都会记得,是柳照影咬的,是另一个‘我’咬的。”

“你每次……感觉到那里的动静。”

乔慕别目光扫过他小腹,

“也要用这份‘记得’,撑下去。演好‘我们’的戏,活着。”

柳照影道:“可是……我是假的。骗不了他的……我们……”

乔慕别将柳照影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他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拥抱的姿势,将下颌轻抵在柳照影汗湿的额角:

“知道宫里那些失了档、毁了边的古画,最后去哪儿了么?”

“它们被裁下最完好的部分——也许只是一角山石,半树梨花,甚至只是题跋上一个模糊的印——裱进新的、却与它同岁的旧纸里。然后,由最精于摹写的人,照着原作的笔意、气息,一寸一寸地‘生’出它缺损的脉络。”

他松开些许,指尖却抚过柳照影上扬的眼尾,沿着颊侧下滑,停在他微颤的嘴角。

这抚摸……

这温暖……

“那添补的笔触,用的是与原作同窑的墨,同源的笔,连手腕悬停时呼吸的顿挫,都算计得毫厘不差。”

眼前的面容俨然和幼时的记忆里重合,柳照影闭上眼。

“补完之后,搁在特制的箱笼里,埋进陈年的书蠹堆中,任那些小虫细细地咬,慢慢地蛀……”

“直到新纸泛出与旧裱一般的黄,墨色沁入纤维的纹路,连蛀孔边缘毛涩的弧度,都与历经百年风霜的真迹,一般无二。”

他的手掌缓缓覆上柳照影紧攥的拳,一根一根,将他冰凉的指节掰开,熨帖地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时再将它悬于高堂,纵是当世第一等的鉴古大家,掌着灯,贴着镜,看上一整日,也不敢断然拍案说——此乃伪物。”

镜中人低下头,

“因为那‘伪’,早已不是徒具其形的空壳。”

“它承了原作的骨血,又经了仿者的魂魄,更吞下了时间才能赐予的伤痕与‘熟旧’。”

“它甚至比那些完封不动、却黯淡蒙尘的真迹,更懂得如何‘活’在观者的眼睛里。”

他的拇指,极轻地按了按柳照影心口。

“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件照着太子描红的赝品?一个随时可被戳穿的影子?”

“不。”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缥缈的温柔,像丝缎。

“你是那裁剩的残卷,被选中,被托裱,被最严苛的匠人——用孤的血、孤的恨、孤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一笔一笔,‘生’出来的新画。”

“你的颤,你的泪,你此刻喘不上气的绝望……便是那些精心算计过的‘蛀孔’。它们让你疼,却也让你……‘像’得连光阴都哑口无言。”

他捧起柳照影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瞳仁映出的如出一辙的眼睛。

“看。连最恨这局面的孤,此刻也分不清了——镜子里这个正在掉泪的人,究竟是柳照影在演乔慕别,还是乔慕别……早就在演一个,名叫柳照影的梦?”

“所以,别怕。”

他将柳照影重新揽入怀中,声音沉进他散乱的发间。

“像到极致,便是新生。像到连父皇掌眼的灯,都照不出哪一笔是原迹,哪一道是后补的裂痕——那时,真与伪,你与我,还重要么?”

学得真彻底,连这依赖的姿态……

都像是从孤骨子里拓印去的。

孤教得真好。

“我们……都是从那幅旧江山里,被虫蛀过、被火燎过、又被痴人硬生生补全的……孤品。”

“……乔玄那边,李崇不会让他再来烦你。”

“韫光……孤说了,孤会护着……‘你们’。”

乔慕别突然松开怀抱,柳照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惊了一下,下意识想追着他离去的手。

他既在学孤憎父皇,学孤忍痛,那么将孤视为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与支点,岂非……题中应有之义?

“记着。往后在他面前,若听见未曾听过的典,辨不出的机锋……不必慌。”

他指尖下滑,虚虚点住柳照影的喉结。

“你就低下头,笑一下——不是畏缩,是像忽然被一道极亮的光晃了眼睛,不得不眯一眯那种……笑。”

“然后说:‘父皇渊深如海,儿臣愚钝,此典……竟似在哪儿听过,却又记不真切了。’”

他停顿,另一只手忽然握住柳照影的腕子,引着他的指尖,极慢地划过一个虚无的圆。

“话说七分,尾音要拖得轻,拖得软,像笔尖将尽时那抹欲断未断的游丝。 留三分空,让他去猜——猜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不说破;猜你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仰慕,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就着烛火,将帕子缓缓覆在自己脸上。

素帕下的声音顿时变得朦胧:

“若他追问,你就抬眼——眼神要静,静得像古井里溺着半片月亮。答:‘许是在某册旧书里瞥见过,只记得那纸泛黄,蠹痕如星……其余,竟都模糊了。’”

他扯下帕子,眼底唯有一片静默的黑。

“模糊,便是最好的盾。 这宫里的人,怕的是错,是不合规矩。可你若坦荡地‘模糊’,反倒像一片雾,他越想看清,越瞧不真切。”

“记住,你不是在答他的话,你是在织一张网——用你的不确定,去缠他的确定;用你的‘稚拙’,去映他的‘渊博’。 他若觉得你像一页读不透的残卷,便不会急着将你合上。”

“但若有一日……”

“你连这‘模糊’都撑不住了,那就索性碎了它。”

“直视他,眼里什么也不必藏——空荡荡的,像一座被火烧透的殿。然后,用你最平稳的声音问:‘父皇方才说的,可是《××》篇中那句‘××××’?儿臣愚见,此句下接‘××××’,似乎更合当下之境。’”

“对,或不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断。哪怕断错了,也要断得铮铮有声,像玉碎。”

“这道理,从来不是‘知道多少’,而是‘敢让他觉得你知道多少’。真与伪之间,隔的从来不是学识,是胆气。”

“——你的胆气,孤给不了。但孤能教你,如何把它,藏在最像怯懦的地方。”

“记住,”

小腹被覆上一层暖意。

“这里面的……无论是什么,都是‘我们’的。”

……竟觉可悲。

为他,亦为我。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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