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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前溯碎镜·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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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慕别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伸出手,用拇指略显粗粝地抹去他颊边泪痕,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被需要。被使用。证明你还有价值。”

“记住,”

乔慕别将猫放回篮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地教导,

“若他日父皇察觉有异,逼问于你,记住,千万不能慌。慌则生乱,乱则露怯。”

“……要冷静,看着他的眼睛,用孤教你的话,一句一句,慢慢答。”

“……”

“……他或许只是在戏弄你,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取乐。你若稳住了,他便觉得无趣。”

柳照影默默点头。

乔慕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那支苦竹箫。

吹口有咬痕,齿印细密。

他抚过那处痕迹,眼神有瞬间的渺远。

“七岁时,”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陆槿把它给了我。他说,‘这个给你,藏好了,别让人发现。’”

他笑了笑,

“父皇随口提了句,重华殿的椽子后,是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我信了,半夜偷偷爬上去……后来觉得不妥,又悄悄转移到了东宫枕下。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他将箫递向柳照影。

“拿着。”

柳照影接过。

竹箫冰凉,他忽然想起字帖里那些反复出现的、关于“苦竹箫”的怅惘句子。

原来不只是意象,是真实存在的、带着体温和旧日友情的信物。

“北境的风声,”

柳照影握着箫,忽然轻声问,脸半埋着,声音有些闷哑,

“是什么味道?”

乔慕别正欲转身,闻言,闭着的眼睫动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柳照影沉默片刻,补充道,

“殿下说过,要去北境。”

乔慕别转过身,目光将他锁住。

良久,才缓缓道:

“或许是沙砾、铁锈、和永不融化的雪的味道。……风吹过旷野,像刀子割在脸上?”

他的描述简单,却让柳照影心头掠过一片广袤而荒凉的景象。

那与眼前这精致而压抑的密室,截然不同。

“只要柳萦舟暂离宁安,”

乔慕别走近一步,像承诺,

“再过一段时间,风波稍歇,孤会安排她出宫。去一个……有这种风声的地方。”

柳照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但前提是,”

乔慕别的手搭上他的肩,

“你们都要‘听话’。”

柳照影抚过竹箫的吹口,贴近唇边,吹了一口气,却没有任何声响,

“为什么……”

乔慕别看着影子吹箫时那与自己如出一辙微蹙的眉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拨动。

他打造这面镜子,是为了映照自己,从而金蝉脱壳。

可如今,镜中人竟开始尝试吹奏他灵魂里那支从未响起的箫。

这算什么?

讽刺?

还是……某种可怕的共谋?

父皇,您看见了吗?您最得意的“光”,正在催生您从未预料过的“影”。

“殿下……为何要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

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影子?

乔慕别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拿过竹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手指覆上箫孔,吹出几个破碎的音。

他也不会吹箫,他只会弹琴。

……

“要么一起死。”

“要么——一起把镜子外的世界,烧穿。”

说出口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与眼前人共享命运的颤栗。

柳照影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像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也在聆听这疯狂而炽烈的誓言。

他下意识地将手掌覆上去。

乔慕别也问他:

“那你呢?为什么?”

因你是我,又不是我。

镜中人睫毛剧烈颤抖,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颅内争执、撕裂。

他张开嘴,吐出的词句支离破碎:

“恨……此血肉……是锁……是诏书……是……烙下的……”

他猛地按住小腹,那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搏动,与他狂乱的心跳诡异地同频。

“可它……在跳。在这里……只有它在跳……告诉我……‘我’还在……”

他抬起头,泪水无声涌出,眼神空洞:

“我恨您……恨你们把我变成这样……可若没有这‘形’……没有您教的这些‘痛’……柳照影……早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

柳照影轻轻摇头,将脸埋进他肩窝,蹭掉未干的泪。

这个小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许是……‘我们’……都疯了。”

乔慕别看着他蹭在自己肩窝的脸,那点湿意透过衣料。

片刻静默流淌中,只有猫崽细弱的呼噜声。

他轻轻地拍了拍柳照影的后背,像一种无言的确认。

然后,他退开半步,

“好了。”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机括上,没有立刻推开。

“上来吧。太子殿下。”

“墨丸……”

他侧过脸,烛火在他下颌渡上一层太阳般的浅金,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它想你了。”

话音落下,机括轻响,暗门滑开。

耳畔却仿佛真的响起了墨丸那带着点不满的、细细的“咪呜”声,还有木铃摇晃时呆板又熟悉的清脆。

他慢慢地将竹箫贴近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看篮中那只又睡着的玳瑁小猫,它额间那点金黄,像一粒初熟的麦。

良久,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走出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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