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前溯碎镜·戊(1/2)
甲一面露难色。
“公公,重华殿第三根椽子后,乃至整个重华殿,属下已翻检十遍……确实没有。”
宋辞眼皮微抬:“陛下说在那里。”
甲一冷汗涔涔。
圣命不可违,可东宫……那是太子的地盘。
他踌躇再三,还是走向了冬至值房的门。
廊下灯火昏黄,映出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侧脸。
“冬公公……”甲一艰难开口,“有桩差事,想请您……指点一二。”
冬至正修剪一盆兰草,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干脆。
他听罢,微微一笑:“陛下要的东西,自然得寻到。东宫那边……倒也不是铁板一块。”
三日后,一名面生的内侍端着茶点低头走入东宫。
影卫扫了一眼腰牌——司苑局新来的,核对无误。
那内侍在寝殿外“不慎”打翻茶盘,惊慌请罪。
福伯皱眉:
“笨手笨脚,进来收拾。”
就在擦拭水渍的低头瞬间,内侍的目光如尺,量过床榻与墙壁的每一寸距离。
当晚,甲一从冬至手中接过那管苦竹箫时,指尖都在颤抖。
“冬公公此恩,甲一铭记。”
冬至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
“都是为陛下办事。”
转身时,眼底笑意深了一分——又多了一枚棋子,欠了他一份“人情”。
——
烛火,在镜中镀上一层颤动的橘红。
柳照影搁下笔,指尖虚虚地抚过宣纸上那个墨迹淋漓的“忍”字。
笔锋孤峭,是太子的骨;
最后一笔,那一点他刻意为之的虚浮,是自己的魂——或者说,是太子要他演给父皇看的,“乔慕别”那一瞬的“心绪不宁”。
他凝视着,忽而扯过另一张纸。
恍惚嗅到自己袖口或发丝间那缕不属于自己的香,出现短暂的失神。
耳畔却无端响起“笃、笃、笃”的轻响——是乔慕别思考时食指敲击案几的节奏?
还是昨日……不,是哪个昨日?
是乔慕别漫不经心提及时的声音,还是自己窥见的、那修长指节起落的残影?
抑或,只是此刻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回声?
他甩甩头,驱散那恼人的幻听,极快地写下:
「今日忽忆起,殿下思考时……」写至“殿下”二字,笔锋一滞。
是对“他”的记录,还是对……“我”的备忘?
「……右手食指会无意识轻敲案几。声急而密,心绪愈沉,其声愈促。明日需留意。」
写完,他静静看着这行字。
他将纸折成极小的一方,起身,挪开书架底层几册厚重的书,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
他打开,将新折的纸片放入,与之前那些类似的记录叠在一起——
「殿下不喜石榴,闻之蹙眉,非喘症,乃厌其甜腻伪装之苦」、「殿下抚墨丸后颈时,指尖力道分三重,初重,中缓,末轻提,猫遂瘫软如泥」……
指尖触到匣中另一张略硬的纸,他顿了顿,那是更早前写下的:
「……我按殿下所教处置,冷静周到。回来对镜,却吐了。不是怕,是恶心。恶心这流程的熟练,恶心我竟真的‘会’了。殿下,您这身本事,是否也是这般,一次次呕吐后学会的?」
他猛地合上匣盖,将它推回暗处。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
柳照影的身体比意识先认出那气息——皮肤先泛起细微战栗。
乔慕别立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日未着太子服饰,是一身直裰。
柳照影快速坐回案前,提笔,“殿下。”
“嗯。”
乔慕别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案上未及收起的宣纸,在“忍”字上停了停。
“笔力见长。这一捺的‘虚浮’,火候恰好。”
手指却捻起那张纸,对着烛光细看,“心里想着什么,才能写出这一笔?”
柳照影喉头微紧:
“想着……父皇或许会喜欢看到我‘微露破绽’。”
“聪明。”乔慕别放下纸,忽而抬手,用指背极轻地蹭过柳照影的唇角——那里有一小块未擦净的墨渍。
柳照影身体一僵,却未躲闪。
乔慕别收回手,指尖在袖口捻开那点墨色,
“但记住,破绽是饵,不能是真的慌乱。你的心跳,”他指尖虚点柳照影心口,“这里,得稳。”
他走到书架旁,看似随意地抽出那本《山海经》,翻到其中一页,停下。
“读到这儿了?”
柳照影望去,正是他前日看过的那段关于“杜衡”的记载。
“是。”
他低声答,
“其臭如蘼芜……可以走马。”
“走马。”
乔慕别重复,合上书,转身走向密室角落一只铺着软垫的竹篮。
篮里三只猫崽正蜷着睡觉,一只雪白,一只橘黄,还有一只玳瑁色。
他俯身,极小心地抱起那只玳瑁小猫。小猫惊醒,“咪呜”一声,碧眼懵懂。
乔慕别抱着它走回柳照影面前。
“摸摸看。”
柳照影迟疑着伸出手。
指尖触到温暖柔软的皮毛,小猫瑟缩一下,随即嗅了嗅他的手指,竟主动将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他掌心。
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它和杜衡,”
乔慕别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一模一样,对吧?玳瑁色,碧眼,额间一点金黄。那时候你蒙着白纱,看不见。”
他顿了顿,
“现在看见了。也摸到了。”
柳照影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小猫耳后一个特定的位置——那是乔慕别逗弄墨丸时,墨丸最受用、会立刻发出呼噜声的地方。
小猫果然舒服得眯起眼。
乔慕别看着他这个行云流水、全然陌生的动作,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他教的。
这是“乔慕别”的记忆,何时……渡到了这双手上?
是……他教得太好了吗?
一种混杂着成就与悚然的战栗,掠过他的脊椎。
这影子,是不是深得……有些超出预设了?
乔慕别绽开一抹笑,“秀行说,你是浸色之玉。”
“现在,孤倒是有些理解他了。”
“摧折至这般境地……”
他话未说尽,尾音消散在带着降真苦味的空气里,留下无尽的意味。
柳照影感到眼眶莫名一热,他迅速眨去那点湿意,却有一滴不听话的泪,直直坠下,砸在小猫的额头上。
猫儿轻轻“喵”了一声。
“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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