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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箫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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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牵着这只抗拒的手,一步步走到那面最大的镜前。

镜中映出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乔玄从身后拥住他,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慕别。”

“你小时候藏东西,就爱玩这种‘灯下黑’。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微微用力,将太子连人带梳拉得更近。

“可你忘了,这整座宫城,从你落地那刻起,每一寸砖瓦,每一缕风,都浸在朕的眼目之下。”

他握着乔慕别的手,强迫他抬起,指向镜中玉梳的倒影:

“没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是朕……拿不走的。”

呵,还真有一件您不知道的。

乔慕别在镜中与他对视,眼神如困兽,挣扎的力度透过相连的手掌传来,却无法挣脱那铁箍般的禁锢。

“你看,它在这里多合适。”

“比在你那冷硬的枕下,比在重华殿积灰的暗槽里,都合适。”

“因为这里是镜殿。”

“是朕为你量身打造的、最华美的琉璃盏。你在这里,你的一切就该在这里,包括你这点……带着反骨和旧梦的小小念想。”

“琉璃盏?还是……琉璃棺?”

乔慕别盯着近在咫尺的眼睛,替镜中人问出,

“是父皇打造的、专门用来装‘乔慕别’的琉璃棺。所以连他儿时偷藏的爱箫,也要掘地三尺搜刮来,填进这匣子里,充作‘过往’的陪葬品,是吗?好让这个标本看起来,更‘完整’一些?”

“陪葬?”

乔玄低笑出声,忽然侧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不重,是啮咬。

齿尖陷进柔软的皮肉里,留下痛和热。

乔慕别身体一僵,闷哼一声。

乔玄松开口,舌尖却紧接着舔过那处迅速泛红的皮肤,他的声音混着湿热的气息,钻进耳道:

“慕别,你总把朕想得太坏。”

“朕只是觉得……”

手指抚过玉梳,带着他的手下滑,掠过脖颈,最后虚虚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小时候,咬着这箫管,偷偷哭的样子;或者后来,咬着被角,把眼泪和呜咽都憋回去的样子……”

乔玄的嗓音压得更低,更沉,

“很可爱。特别招人疼。”

乔慕别听着,如同墨丸、白纸受惊般寒毛竖起。

“如今它放在这儿,你每日都能看见。看见它,就会想起来——你那些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小情绪、小把戏、小反抗,其实从来都没逃过朕的眼睛。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松开了交握的手,也松开了怀抱,向后略微退开半步。

“至于‘偷’?”

乔玄挑眉,语气陡然转冷,

“慕别,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取回自己宫殿里的东西,审视自己太子的事务,何须用一个‘偷’字?”

“这天下,包括你……甚至是你的影子,都是朕的。朕予取予求,天经地义。”

乔慕别握紧玉梳,眉眼压低,神色越来越冷。

他盯着镜良久,更理解“乔慕别”了。

他忽然也笑了。

“父皇说得对。”

他直起身,将玉梳随手抛回,

“是儿臣狭隘了。”

他走到镜前,

“只是儿臣忽然想到……”

他从镜中回望皇帝:

“父皇您如此算无遗策,神通广大,连儿臣枕下方寸之地的旧物都能如探囊取物,了如指掌。”

“可这世上,是不是总有些东西……是您就算看得再清楚,也‘偷’不走、‘拿’不了的?”

“比如,血脉里淌着的那点……不服输的硬骨头?比如,人心最底下,那点烧不尽、浇不灭的……属于自己的念头?”

话音落下,他没有等答案,径直走回塌边,掀开锦被,钻了进去,翻开书页。

“啪、啪、啪。”

乔玄轻轻鼓着掌,一步步走回书案后,坐下。

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乔慕别。

“好问题。”

他缓缓说道,指尖在案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慕别,你今日……格外锋利。”

他忽然又站起身,这次径直走向陈列架,伸手,不是抚摸,而是用屈起的指节,对着那管竹箫的箫身,轻轻一弹。

“这管箫,朕就放在这儿。”

乔玄说,

“你随时可以看,随时可以拿,也随时可以吹——如果你还记得怎么吹,如果……你还能吹出属于‘乔慕别’的调子的话。”

“如果你不会的话……朕还可以教你。”

“至于你问的,有没有朕拿不走、改不了的东西……”

“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看,慢慢试。一年,十年,一辈子……在这镜殿里,朕和你,有的是工夫,验证这一切。”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快速踱步到乔慕别面前,俯身,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目光相对,

“你方才,是不是用了‘鸡鸣狗盗’这个词?”

乔玄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至高无上的傲慢:

“朕倒觉得,能把东宫守得铁桶一般的地方,视作无人之境,来去自如,精准取得朕想要的东西,还差点让咱们的太子殿下抓不到把柄……”

他抽走乔慕别手中的书卷,扔到一旁。

“这份本事,这份胆量,这份心计……可比‘鸡鸣狗盗’四个字,有意思多了。”

乔玄歪了歪头,眼神纯然,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好奇:

“你说呢,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不再等回答,解衣上床。

“进去点。”

乔慕别冷着脸往里边挪了挪。

“……”

锦帐低垂。

乔玄今日并未急于“教导”或安寝,而是半倚着,让乔慕别靠在他怀里,姿态亲密如同最寻常的父子,或是爱侣。

他的手臂环着怀里人的腰身,掌心习惯性地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按。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这是惯常的“仪式”。

“……前朝末年,镇北军哗变,主帅被缚。乱军索要的并非金银,而是朝廷一纸赦书。使者持赦书至,乱军首领当场撕毁,笑道:‘此赦乃畏我刀锋,非出真心。’遂屠主帅,裂土自立。”

“慕别,你可知,为何那赦书保不住主帅性命?”

乔慕别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乔玄并不在意,继续道:

“因为妥协一旦被视作怯懦,权威便荡然无存。有时候,仁慈的代价,比铁血更高。尤其是对……那些已然尝到反抗甜头、却还未被彻底打碎脊梁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感受到了掌心下微弱的颤动。

“所以,朕从来不给‘乱军’撕毁赦书的机会。”

“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让刀有出鞘的念头;”

“要么……就在刀锋亮出的那一瞬,连手带腕,一并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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