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前溯碎镜·乙(2/2)
“他已经分不清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想分清。他想把你塑成‘乔慕别’该有的样子——温驯,易控,最好连反骨都长得合乎他的心意。同时……”
“他也想把孤,磨成‘柳照影’可能成为的样子——依附,献祭,将灵魂也供奉上他的祭坛。”
“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同一块泥坯,可以随意揉捏成互补的阴阳两面,共同构成他完美的……藏品。”
“你学得很好了……不,你就是‘乔慕别’。”
“可是……奴学的是殿下。陛下若察觉……”
“嘘……你要自称‘孤’。”
“他察觉不到。”
乔慕别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惊,
“他看的不是乔慕别,也不是柳照影。”
“他在透过本宫,看一个他期望中的、更完美的‘柳照影’。他在本宫身上找你的影子——找那种破碎后又被他亲手粘合的‘完整’,找那种明知是囚笼却依然倚靠上去的‘依赖’。”
乔慕别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太子”的冷厉或隐忍,一片空茫。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调动了面部每一丝肌肉——眼睑如何微垂,睫毛如何沾染湿意,下唇如何难以察觉地轻颤,直至第一颗泪珠蓄满、滚落……
“你看,”
“我学得像不像?从眼眶泛红的次序,到吸气时肩膀该有的弧度……甚至眼泪滚落的速度,温度……”
“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他们都以为,是父皇和我在雕琢你,把你变成我的影子。”“可你看,现在是谁在变成谁?
他猛地攥住柳照影的手腕,拉向自己泪湿的脸颊,让他触摸那一片冰冷的潮湿。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别怕……”
“你别怕……不要这样看着我……”
“孤离他最近的两次,不得不与他周旋应对的‘乔慕别’……”
“学的,都是你。”
“你那些小习惯,”
太子慢条斯理地数着,指尖虚虚划过镜面,
“紧张时下意识抿紧下唇,忍耐痛楚时眼尾会先于眉头泛起极淡的红,还有……被他触碰某些地方时,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一个极轻微、想要蜷缩又强行舒展的挣扎……”
“孤只是原样复刻了。效果出奇的好。”
“他就是想把本宫……塑成你的样子。”
“不明白?”
“他要本宫学会你的驯顺,你的隐忍,你那种……连绝望都漂亮得可供赏玩的姿态。一个完美的储君,不该只有锋芒,更该懂得何时该把咽喉送到谁的掌心。”
“只有我成为‘柳照影’时,他才肯‘施舍’我。你看,这镜子里,早就照不出纯粹的人了。”
他忽然用力,将柳照影的身体更正对向镜子,双手压在他的肩上,自己则完全隐于其后的阴影中。
“现在,看。”
镜中,只剩下柳照影一个人的身影。
烛光勾勒着他已然深刻如太子的眉眼,紧抿的唇线,以及那身被丹药和严苛训练重塑出的、介于少年单薄与青年挺拔之间的身体轮廓。
“你看,”
“你学的很好。比本宫预想的还要好。肩、背、握拳时小指那点细微的涩感……”
他的拇指抚过柳照影的唇角,
“甚至这里,不服时微微向下的弧度——你都抓住了。”
太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镜子里,只有你。”
“没有柳照影,也没有乔慕别。”
“只有一个……正在学会同时容纳两种痛苦,并因此变得……独一无二的造物。”
“我们就在这错位里,偷他的时间,偷他的判断,甚至……”
他执起柳照影的手,轻轻握住。
“偷他自以为牢牢掌控的‘真相’。”
“殿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活下去。”
“活得……更像‘人’一点,而不是他膝下一件随时可替换的器物。”
“像‘人’?”
柳照影极轻地重复,
“学殿下,便是像‘人’么?”
“至少,”
“比学做一个只会承欢摇尾、将玩弄错认为恩宠的蠢物,要更像‘人’。”
柳照影紧紧咬住下唇,他想起了那些被迫的呻吟,那些为了取悦而调整的颤抖,那些在龙涎香淹没中近乎崩溃的伪装。
一股混合着羞耻与愤怒的战栗窜过脊柱。
乔慕别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
“不服?”
“觉得孤刻薄?可你在御前,学得不是很好么?那些眼神,那些呜咽,那些恰到好处的抗拒与沉沦……连孤都差点以为,”
“以为你柳照影,真的成了第二个陆槿,爱上了那个将你视若玩物的……神只。”
柳照影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炸开被侮辱的惊怒。
“我没有!”
他脱口而出,“我怎么会——我怎么会爱一个……”
“一个不把你当人的人?”
乔慕别替他说完,眼中却无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那你告诉孤,你那副情动不能自已的模样,是什么?”
沉默。
柳照影的脸色突然白得透明。
良久,他带着自厌的颤抖:
“是……是怕。是知道若不如此,妹妹会如何,我自己又会如何……是演给他看,求一条生路的……戏。”
“戏。”
“一场连你自己都快要信了的戏。柳照影,你的演技,好到连孤都有一瞬的恍惚。”
“好到危险。”
“那殿下呢?”
“殿下费尽心机,要我学您,摹您……成为您。”
“殿下教我恨他,厌他,莫要爱他。”
“可殿下自己呢?您对陛下……渴慕又抗拒的……难道不也是戏吗?还是说,”
他逼近一步,尽管身形微颤,“殿下其实……是爱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乔慕别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冰壳,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是一种更空茫的怔忡。
良久,那裂缝才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柔和地笑了一声。
向前一步,抬手,而是虚虚悬在柳照影心口,下移至小腹,
“你这里,”
“装着对柳萦舟的守护,装着对自身命运的不甘,或许还装着对孤的同情……爱?惧?与恨。你清楚地知道,没有‘爱’留给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又指向自己的心口,衣料下,是同样跳动的心脏。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
“孤这里,装着的……就一定是‘爱’?”
他将柳照影射出的毒箭,原封不动地,掷还给了他。
“或许,连孤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乔慕别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冷彻,
“是自幼被植入骨髓的敬畏?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对唯一光源的扭曲依赖?”
“孤只知道,孤厌极了做他剧本里下一个‘闻人渺’‘陆槿’‘柳照影’。还有……孤的东西,哪怕毁了,也轮不到他来定义结局。”
“你演得很好。好到让孤觉得,你就是孤。”
“药很苦,对不对?”
“那种从舌根蔓延到胃里,连梦境都想染黑的苦。”
柳照影下意识地舔了舔唇。他点了点头。
那是必修的功课,将他的气血、肌理……都往某个既定的模子里扭转的苦。
“忍一忍。”
乔慕别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动作轻柔,甚至有一丝……堪称怜悯的抚慰,
“等你记得再多一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以后这药,就是影一替你吃了。”
乔慕别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掌心干燥而温热。
“‘嘘……别这么看孤。这是……凭证。’”
黑暗与掌心温度笼罩下来,柳照影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会替你尝遍所有的‘苦’,承担所有因‘不像’而可能招致的惩罚。”
“柳萦舟……孤会让她活下去。”
“而你……”
“记住,镜子里,从来就只有你。”
有一人抬手,指尖划过镜中的眉骨、鼻梁、嘴唇,
“你……你长得·……真好看……”
镜子里,另一个人影消失了。
许久,他极轻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颈侧——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具躯体血脉搏动的幻影。
他垂下眼,将脸埋进尚带着降真香气的衣袖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到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