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时光缝补2(2/2)
“你运气好,”他翻出个棕色的喇叭罩,边缘有点变形,用手掰了掰,发出“咯吱”的轻响,“这是前阵子收的,上海无线电三厂出的,跟你这台一个型号。我今晚加个班,把边缘磨圆了,换个新纱网,明天一准能取。”小伙刚要道谢,陈叔又从箱子里拿出张唱片,封面是邓丽君穿着白裙子,背景是片蓝盈盈的海,“这个送你,我猜你妈爱听。这唱片是我年轻时买的,当时偷偷听,怕被说成‘小资’。”
唱片的封套有点潮,边角卷得像朵喇叭花,小伙捧着唱片,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摸,突然红了眼眶:“我妈年轻时候最爱听这个,说她跟我爸处对象时,就靠这唱片机撑场面,邻居都羡慕。”他掏出烟想递,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谢谢您陈叔,明天我来取时给您带两斤新茶,我战友家种的,保准香。”
傍晚雨停了,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拼出片晃动的光斑。陈叔发现案角有个布偶还没修,布偶的脸被虫蛀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是早上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送来的,当时她捏着布偶的衣角,小声说:“这是妈妈生弟弟前送我的,现在它破了,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叔找出块米色的绒布,是从件旧毛衣上拆的,带着点淡淡的羊膻味。他把绒布剪成圆圆的脸蛋,用红线绣出弯弯的眼睛,针脚密得像排小珍珠,绣到嘴巴时,特意绣成了上扬的弧度。“得让它笑起来,”他自言自语,“小姑娘看见就不会哭了。”
我帮他递线时,指尖触到他手掌的老茧,硬得像块砂纸。“您这手艺学了多少年?”我问。他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木屑:“跟我爸学的,十三岁开始打杂,磨工具,调糨糊,二十岁才敢上手修大件。那时候哪有什么修复师,就叫‘缝补匠’,走街串巷的,挑着担子,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收来的旧物。”他指了指墙上的扁担,竹篾已经泛着深黄,“就这根,陪我走了十年,挑断了三次绳。”
工作室的灯亮到晚上九点,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修好的木匣上镀了层银。陈叔送走最后一位客户,揉了揉肩膀,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常年低头修复,颈椎早就出了问题,贴的膏药味混着樟木香,在空气里缠成个暖暖的结。手机里弹出条消息,是白天那姑娘发来的:“陈叔,我太姥姥看见首饰盒哭了,说跟刚买时一模一样,她还说这珍珠比原来的亮,谢谢您让老物件活过来了。”
他笑了笑,给消息点了个赞,然后在账本上写下:“今日修复:旗袍半朵花,木匣一道缝,搪瓷缸块瓷,唱片机喇叭罩,布偶一张脸。”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淡淡的墨痕,像给时光打了个温柔的结。账本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像朵浪花,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修复记录,有的写着“王大爷:搪瓷缸,补瓷,忆饥荒”,有的写着“李姑娘:布偶,补脸,盼母爱”。
锁门时,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着地上的工具袋,发出“沙沙”的响。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把那颗珍珠纽扣别在布偶的衣角——就当给小姑娘的礼物,告诉她,被时光咬过的地方,总会被温柔补好。
巷子里的槐树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像在数着那些被缝补过的时光。陈叔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木牌在风里轻轻晃,铜铃又“叮铃”响了声,像是老物件在说: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