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瞎了,但锅还没糊(2/2)
看到他眼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她心脏骤然一紧,手指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惊呼,只是快步上前,半跪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她的肩头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
发丝扫过他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又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纷乱的脑海中搜寻着什么。
那些被怨灵哭嚎冲刷过的记忆,像是被洪水肆虐过的村庄,满目疮痍,只剩断壁残垣。
良久,他才低声说:“忘了……忘了老灶第一次教我颠勺的样子。他骂我手腕僵硬得像根木头……但,我还记得他说过,‘火候到了,面就熟了’。”
核心的道理还在,但承载这道理的鲜活画面——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后厨,洒在油腻的灶台边缘;老灶叼着旱烟,眯着眼看他笨拙地翻锅,吐出一个圆滚滚的烟圈;连同那句斥骂的语气,那股烟火气里的温度——都永远地消失了。
这不是忘了钥匙放哪,是有人拿刀,一刀刀剜走了他的过去。
沈清棠的眼眶瞬间滚烫,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没关系,忘了就忘了。以后我天天煮给你吃,帮你记着。”
林川闭上左眼,喉头滚动。
那一刻,他真想答应她,从此只守这一方灶台,再不管什么封印、地脉、天劫。
可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心底那道低语,如同深渊裂开的缝隙,悄然蔓延:
“封印……撑不过三次潮汐。”
他浑身一震,如同被冷水浇头。
不行,还不能停。
他缓缓推开沈清棠的手,指尖在地上摸索,终于抓住房柱边缘。
肌肉颤抖着发力,脊椎一节节挺直,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沈清棠惊问。
“煮面。”他声音沙哑,“一碗能记住所有人的面。”
一步,一步,他踉跄前行。
右眼如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左眼映着灶火微光,勉强辨认方向。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落在瓦罐边缘。
他的手摸索着,抚上灶台边那个不起眼的瓦罐——那是用来装锅巴的罐子,粗陶质地,边缘豁口,底部积着薄薄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渣。
指尖触到罐底,那里有七道极为纤细的刻痕,如同七道燃烧的火线。
那是他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代表着一道心念,一个约定:
第一道,是老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别让烟火断了”;
第二道,是沈清棠第一次尝他煮的面,笑着说“咸了,但暖”;
第三道,是七贤街百姓在瘟疫中分食一碗素面,相视而泣……
一股暖流从刻痕传来,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远方传来的“集体信念”,是千万人对“活着”的执念,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根基。
夜空中,常人无法看见的凤凰虚影悄然浮现,羽翼舒展,流火隐现,与那七道心念遥相共鸣,只待天劫降临之刻。
林川深吸一口气——
嗅觉:柴火燃烧的焦香,陈年油烟的厚重,面粉的微甜,还有锅底残留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如洪流冲刷过他混乱的精神,带来片刻清明。
他扶着灶台才勉强站稳,背对着满脸担忧的沈清棠,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稳:
“烟火气能压万邪。”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沈清棠说,“人味……比神力还烫。怨灵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它们脱离了人间,失去了‘活着’的味道。我要把这种味道,还给它们。”
他要煮一碗面,一碗能承载人间烟火、能安抚万魂、能暂时弥合大地裂痕的面。
世界在他的左眼中天旋地转,右眼的黑暗中鬼哭神嚎。
但他知道,锅还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