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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天下大乱,我就不添乱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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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记住,往后会有更多人拿你从前的事说嘴。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被人看不起,怕被人揭短,怕被人说三道四。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王冕说,记住了。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照旧。王冕白天听课,晚上读书,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读。韩家的书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过,读完一本,换下一本,读完一架,换下一架。

那些打趣他的人,见他从不在意,慢慢也就不说了。偶尔有人来找他借书,或者问他书里的句子,他有问必答,答完了就接着读自己的。日子长了,那些人倒有些服他。

韩性有一回跟人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有人问,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韩性说,我见过很多读书的,没见过这么读书的。

那人问,怎么读?

韩性说,别人读书是为了科举,为了做官,为了被人看得起。他读书就是为了读书。

那人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几年过去,王冕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长成了少年。

那些年他读过的书,堆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四书五经读完了,就读诸子百家;诸子百家读完了,就读史书;史书读完了,就读诗词歌赋。韩家的书不够他读的,他就去借,去抄,去买。抄书用的纸堆了半间柴房,买的书把他的住处堆得下不去脚。

有一回,韩性问他,你读这么多书,将来想做什么?

王冕想了想,说,没想过。

韩性说,没想过?

王冕说,读书的时候,想不到那些。

韩性笑了。

他说,你这种读书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王冕不知道韩性这话是夸他还是笑他。他没问,接着读他的书。

有一天,韩性把王冕叫到跟前,说,你可以出师了。

王冕愣住了。

韩性说,我这里能教你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外面学。

王冕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韩性说,你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考科举,以你现在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中了举人,就能做官。做了官,就能光宗耀祖,改变门庭。你爹当年打你,不就是怕你读书读不出名堂吗?现在你有了出息,他只会高兴。

王冕低着头,没吭声。

韩性说,第二条路,是自己出去闯。天下那么大,书那么多,有些东西是读不到的,得自己去走,自己去看,自己去体会。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问是够了,可还缺一样东西。

王冕抬起头。

韩性说,缺的是你自己。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可那些圣贤说过的话,哪一句是你自己真正懂的?哪一句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书上的道理,得在你身上走一遍,才算是你的。

王冕沉默了很久。

韩性说,我不逼你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王冕没让韩性等太久。

第二天,他来见韩性,说,先生,我想出去走走。

韩性看着他,说,想清楚了?

王冕说,想清楚了。科举什么时候都能考,官什么时候都能做。可我现在要是不出去走走,以后怕就走不动了。

韩性点了点头。

他说,去吧。走多远都行,走多久都行。走累了,就回来。

王冕跪下去,给韩性磕了三个头。

韩性把他扶起来,说,别磕了,走吧。

王冕走出韩家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他进了很多年,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进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他走出来,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本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韩性给他的一点盘缠。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冕离开会稽的那年,天下还没有大乱。

他走过很多地方。东吴的水乡,淮楚的平原,大江两岸的城池,名山大川的寺庙。一路上看见很多人,听见很多事。有的地方富得流油,有的地方穷得吃土。有的官员清廉得让人敬佩,有的官员贪得让人咬牙。有的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庄稼汉大字不识,待人接物却比读书人还讲究。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写在纸上。

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村子,正碰上大旱。地里的庄稼枯得点火就着,村里的井干了,河也干了,人们排着队去十几里外的地方挑水。村口有个老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已经不会哭了。

王冕把身上的干粮和水都给了那老人,老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把老人扶起来,什么都没说,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像一个快要烤焦的饼子。

那天晚上,他找了个破庙住下,在佛前点了根香,坐了一夜。

又有一次,他路过一座大城。城里有座府衙,府衙门口站着两排兵,兵手里拿着刀,刀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府衙里面传出哭声,哭得很惨。他问路边的人,里面怎么回事。那人压低声音说,收税的,交不上来,抓进去打。

王冕站在路边,看着那两排兵,看着那把晃眼的刀,听着里面的哭声,站了很久。

后来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首诗后来传了出去,传得很远。有人看了说好,有人看了不说话,有人看了冷笑一声,说写诗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王冕不在乎。

他还在走。

至正年间,天下开始乱了。

黄河泛滥,饥民遍地,红巾军起,元朝的江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到处漏雨,到处透风,到处是裂缝。

王冕这时候已经回了会稽。

他回来的那天,韩性已经死了好几年了。韩家的门人见他回来,待他像待韩性一样恭敬。他住下来,把母亲从诸暨接来奉养。

母亲在会稽住了一段时间,想回老家。王冕买了头白牛,驾着车,送母亲回去。他自己穿着古时候的衣冠,跟在车后面走。路过村子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围着他看,有的笑,有的指指点点。王冕也笑,也不在意。

他在诸暨的九里山找了块地方,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些梅花,养了些鱼,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梅花屋主”。

有人问他,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去考个功名,做个官?

他说,我有田可耕,有书可读,为什么要去给人家当奴才?

有人劝他,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你这么大本事,不出来做点事?

他说,天下大乱,是老百姓的劫数。我不去添乱,就是做事了。

有人骂他狂,有人骂他怪,有人骂他不知好歹。他都听见了,也都不往心里去。

他在九里山种梅花,一株一株地种,种了上千株。梅花开了,他坐在梅树下喝酒,喝醉了就写诗,写完了就画梅。他画的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梅画疏,他画梅画密;别人画梅画瘦,他画梅画繁。枝干交错,花朵重叠,密得透不过气,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气。

有人来求画,他不拒绝。拿尺子量,量好了,说个价钱。钱多的多画,钱少的少画,没钱的不画。有人骂他俗,骂他铜臭气。他听了,说,我要吃饭,要养家,要买纸买墨,不卖画怎么活?我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说的?

他不和那些骂他的人计较,自顾自地画他的梅,写他的诗,种他的树,养他的鱼。

有一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茅屋里,点着灯,看自己写的那些诗,画的那些梅。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庙里读书的事。那盏长明灯,那尊佛像,那张狰狞的脸,那个坐在佛膝上的小孩。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小孩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还是捧着一本书,眼前还是有一个影子在晃。

那个影子是佛像的影子,也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灯拨亮了一些,接着看书。

至正十八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浙东。

朱元璋派大将胡大海攻绍兴,大军驻扎在九里山下。附近的百姓都跑了,跑得远远的,怕被乱兵裹进去。只有王冕没跑,一个人坐在茅屋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胡大海的兵搜山的时候搜到他,把他带到胡大海面前。

王冕站在帐中,胡大海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一个种梅花的。胡大海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跑什么,我又没犯法。

胡大海觉得这个人有意思,问他有什么本事。他说,会写诗,会画梅,会种地,别的不会。胡大海又问,会不会打仗。他说,不会。胡大海说,那你留下来干什么?

王冕说,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攻绍兴。

胡大海愣住了。

王冕给他出了个主意。胡大海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去办。后来绍兴果然打下来了。

朱元璋听说了这事,派人来请王冕,想见见他。

王冕去了。朱元璋和他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没人知道。谈完之后,朱元璋让他留在幕府里,给了他一个官——咨议参军。

王冕接了。

有人问他,你不是说不做官吗?怎么又做了?

他说,此一时,彼一时。

问他的人没听懂。

王冕也没解释。

那一年冬天,王冕病了。

病来得很急,没几天人就起不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让人把他画的那些梅拿出来,一幅一幅地看。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

他说,我小时候在庙里读书,佛像的脸那么吓人,我一点都不怕。后来读的书多了,知道的多了,怕的东西反而多了。

那人说,怕什么?

王冕说,怕写不好诗,怕画不好梅,怕辜负了先生,怕做不好人。

那人说,现在呢?

王冕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不怕了。

那天夜里,王冕死了。

死的时候,床边还放着那盏灯。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的,像他小时候在庙里看见的那盏长明灯。

他死后,人们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他写过很多诗,画过很多梅。有一首题在画上的诗,后来传得很广: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那幅画画的是一枝墨梅,枝干交错,花朵繁密,用墨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气。

有人说,这就是他这一辈子想说的话。

也有人说,这就是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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