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别人家的孩子(2/2)
元嘉二十二年,交州刺史檀和之受命讨伐林邑国。
林邑在日南郡南边,本是汉朝的象林县,汉末自立为国。这些年趁着南朝内乱,不断侵扰边境,抢掠百姓。宋文帝震怒,下令讨伐。
宗悫在江夏王帐下已经待了十三年,从一个十四岁说出“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少年,变成了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听到这个消息,他主动请缨,求见江夏王。
刘义恭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站在堂下的少年。
“你要去林邑?”
“是。”
“那里瘴气重,水土不服,多少人去了一趟就回不来了。”
“知道。”
“知道还去?”
“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刘义恭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推荐给了朝廷。
宋文帝下诏,任命宗悫为振武将军,随檀和之出征。
大军南下,渡海进入林邑国境。林邑王范阳迈倾全国之兵迎战,宋军连战连捷,直逼林邑都城象浦。
就在这时候,林邑人放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
象阵。
数百头战象披着铠甲,象牙上绑着利刃,从山林中冲出来的时候,大地都在颤抖。宋军的战马从未见过这种阵势,纷纷惊跳,阵型大乱,被象群冲得七零八落。
檀和之鸣金收兵,损失惨重。
夜里,中军帐里愁云惨淡。诸将议论纷纷,都说这仗没法打了。象皮厚重,刀箭难入,马见了就跑,人见了就躲,怎么打?
宗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狮子威服百兽。”
帐中静了一静。
檀和之看向他。
宗悫说:“大象再大,也怕狮子。做几头假狮子,摆在阵前,象见了自然惊退。”
有人嗤笑一声,说狮子是百兽之王不假,可那是假的,畜生能认出来吗?
宗悫说:“试试。”
没有别的办法,檀和之点头应允。
几天后,两军再战。林邑人照例驱象出阵,这一次,宋军阵前忽然出现了几十头张牙舞爪的“狮子”。
战象冲到近前,忽然停住了,有的开始后退,有的掉头就跑。象群冲进林邑军自己的阵中,把自家的队伍踩得人仰马翻。
宗悫率军掩杀,大获全胜,乘胜攻入林邑都城。
林邑国数百年来积攒的珍宝,全都堆在王宫里。黄金、白银、珍珠、珊瑚、象牙、犀角,琳琅满目,不可胜数。
士兵们疯了似的往里冲,抢的抢,拿的拿。
宗悫带着自己的亲兵,站在王宫门口,一动不动。
有部下问他,将军怎么不进去拿点?
宗悫说:“我带的兵,谁也不许进去。”
大军在林邑驻扎了三天,士兵们抢了三天。等班师回朝的时候,每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东西,只有宗悫的行李,和来的时候一样轻。
檀和之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发现宗悫一件都没拿,专门派人去问。
宗悫指着自己随身带的木梳和竹篦,说这就是我的战利品。
消息传回建康,宋文帝亲自召见了他。
“听说你入林邑王宫,分文不取?”
宗悫站在殿上,低头说:“臣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做买卖的。”
宋文帝大笑,赐了他很多财物。宗悫谢恩,出宫后把东西全分给了部下。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从林邑回来后,宗悫的官越做越大。左卫将军、豫州刺史、雍州刺史,封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
当年那些说他“有辱门风”的乡里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活着的那些,如今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
有一个人,叫庾业,是他涅阳的同乡。
庾家有钱,庾业从小就是个挥金如土的性子。当年宗悫还没发迹的时候,有一回回乡,正好碰上庾业宴请宾客。宗悫上门拜访,庾业没请他入席,只让人端了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出来,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宗悫是行武出身,吃得惯这些粗食。
宗悫没说什么,吃完那碗饭,还道了谢,然后离开。
多年后,宗悫做了豫州刺史,庾业正好在他辖下做事。
庾业心里害怕,当初那样羞辱人家,如今落到人家手里,还有好果子吃吗?他几次想求见,又不敢开口。
宗悫听说了,专门派人去请他来赴宴。
宴席上,宗悫亲自给他倒酒,拉着他的手,问他当年的事还记得不记得。
庾业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请罪。
宗悫笑了,说管仲当年射了齐桓公一箭,齐桓公后来还用他为相。我比不上齐桓公,可也不至于记恨那些小事。
他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庾业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宗悫任用庾业做了长史,掌兵马粮草之事。庾业尽心尽力,干得很好。
有人问宗悫,为什么要用当年羞辱自己的人。
宗悫说,他用的是能做事的,不是来讨债的。
孝建元年,宗悫入朝,任左卫将军。
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上朝的时候站在武将班里,一言不发。
刘义恭已经是江夏王、太傅,位极人臣。有一回在朝堂上看见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站在王府门口等着投军的少年,想起那句“愿为先锋”,想起后来他去林邑前说的“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刘义恭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我看了他三十多年,从来没变过。
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在广陵起兵造反,谎称宗悫是他的同谋。
消息传到建康,宗悫正在家中养病。这几年他的腿脚不好,走路都要拄拐。
听到这个消息,他从榻上站起来,让人备马。
家人拦他,说将军的腿不能骑马。
他推开家人,说你给我备马,我要去广陵。
到了宫门口,他让人扶着自己,一步一瘸地走进去,跪在殿前,说臣请旨,讨伐刘诞,以明心迹。
孝武帝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沉默了很久,点头应允。
大军开到广陵城下,刘诞站在城楼上,看见远处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马、手里拄着拐的老将。
宗悫策马来到城下,扬起头,对着城楼喊了一声:“我宗悫也!”
城上的叛军愣了一愣。
这个名字,他们从小就知道。十四岁击退盗贼的少年,征林邑破象阵的将军,林邑王宫里分文不取的名将,“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那个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
刘诞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放出风声说宗悫是同谋,是想动摇军心,让朝廷的人以为宗悫真的反了。现在宗悫亲自出现在城下,那点谣言不攻自破。
宗悫又喊了一声:“我奉诏讨逆!降者免死!”
城上哗啦啦跪下一片。
广陵城很快被攻破,刘诞伏诛。
宗悫班师回朝,孝武帝亲自出城迎接,加授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宗悫推辞了。
他说臣老了,只想回家养老。
那年他六十二岁。
回到建康的家中,他让人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赏赐都拿出来,分给部下,分给族中贫苦的子弟,分给当年一起从军的老兄弟。
有人问他,将军不留点给子孙吗?
他说子孙若有本事,自己挣去;若没本事,留再多也没用。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些年走过多少路,打过多少仗。
他想起叔父宗炳。
想起当年在涅阳的院子里,叔父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叔父说,汝若不富贵,必破我门户。
如今他富了,贵了,封了侯,做了将军。叔父早就死了,死在他从军后没几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
他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哥哥结婚的夜里,他提着剑冲出去,脚上连鞋都没穿。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知道那是家里的东西,不能让贼拿走。
几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在战场上杀过人,也救过人;被人骂过,也被人夸过;被乡里看不起过,也被皇帝封赏过。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就像那天晚上,他从王宫门口走过,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院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慢慢站起身,走回屋里。
大明六年,宗悫在豫州刺史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追赠征西将军,谥号肃侯。
出殡那天,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兵从各地赶来,跪在路旁,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