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而立之年的回响(2/2)
“哟!这不振华哥吗?大冷天儿的,在这儿思考人生呐?”
黄振华一回头,看见钱解放揣着兜,缩着脖子,从不远处走来。他穿着一件看起来不算厚实的棉服,脸上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但精神头很足,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意。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的年轻女人,女人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一手挽着钱解放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黄振华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掐灭了刚吸了两口的烟,点了点头:“解放。出来买东西?”
“啊,陪我媳妇儿逛逛超市,买点零嘴儿。”钱解放笑嘻嘻地,用力搂了搂身边的妻子,介绍道,“老婆,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二楼黄教授家的大儿子,振华哥,可是大建筑师!”
女人有些腼腆地冲黄振华笑了笑,声音细细的:“振华哥好。”
“你好。”黄振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那里面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属于钱解放的家庭的未来。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振华哥,你这一个人在这儿溜达,怪没劲的。”钱解放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黄振华的复杂心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依旧热情地发出邀请,“走,上我家坐坐去?刚买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我妈肯定也在家,正好唠唠嗑。”
若是平时,黄振华肯定会找借口推脱。他和钱解放的生活圈子、兴趣爱好、知识层面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但此刻,或许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或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母亲奉为“榜样”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又或许只是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公寓,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啊,那就打扰了。”
钱解放家就在一楼左边。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饭菜余香、烟草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家具显得有些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声音开得挺大。钱大爷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看见黄振华进来,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钱大妈则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堆起热情,但难掩精明的笑容。
“哎哟,是振华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解放,快去给振华倒水!”
“妈,我们有糖炒栗子!”钱解放嚷嚷着,招呼黄振华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麻利地打开还冒着热气的纸袋,抓了一把栗子塞给妻子,又抓了一把递给黄振华。
妻子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剥着栗子,偶尔抬眼看看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带着依赖。
“振华啊,可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你喽,”钱大妈一边打量着黄振华,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听说你最近又接了大项目?真是有出息!不像我们家解放,没啥大本事,就能开个车,挣点辛苦钱。”
话是这么说,但钱大妈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自谦,反而有种“知足常乐”的意味。
“妈,您这话说的,开车咋了?踏实挣钱,养活老婆孩子,天经地义!”钱解放满不在乎地接话,剥了个栗子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振华哥,你是不知道,这有了家口儿,感觉就是不一样。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一下班,就想着赶紧回家,看看我媳妇儿,摸摸我儿子。”他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翠儿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种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像针一样,刺得黄振华眼睛发酸。他机械地剥着栗子,香甜软糯的栗子肉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是啊,解放现在可是知道顾家了。”钱大妈接口道,语气带着炫耀,“以前挣点钱就知道自己胡花,现在工资卡都交给老婆管着。这男人啊,就得成了家才真正算长大,才知道什么叫责任。”
黄振华只能点头,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是,挺好的。”
“振华哥,你条件这么好,咋还不抓紧呢?”钱解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你说你这要模样有模样,要事业有事业,找个啥样的找不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又是这个问题。连钱解放都开始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了。黄振华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也不是……就是没遇到合适的。”他重复着那句苍白无比的借口。
“嗐!啥叫合适不合适的?”钱解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看我,介绍人一说,我俩一见面,觉得人不错,能处,两家条件也差不多,这事儿不就定了?想那么多干啥?这过日子啊,就是柴米油盐,两个人搭伴儿,比一个人热乎,就行了!你看我,现在一下班回家,有口热乎饭吃,有人知冷知热,这心里就踏实。”
妻子在一旁小声补充了一句:“解放他对我和孩子都好。”
“那必须的!我媳妇儿给我老钱家传宗接代,功劳大大滴!”钱解放哈哈一笑,语气里充满了即将为人父的骄傲和一种朴素的男权思想。
黄振华听着这些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家常话,看着钱解放和妻子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过多交流的默契和满足,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一直以为,婚姻需要深刻的爱情、灵魂的共鸣、共同的志趣。他鄙视那种为了结婚而结婚的“搭伙过日子”。可此刻,看着钱解放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幸福,听着他口中描述的“热乎”、“踏实”,他长久以来建立的价值观,竟然产生了一丝裂痕。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难道婚姻的本质,真的可以如此“简单”?难道他孜孜以求的那种精神层面的高度契合,在现实面前,其实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一种更深的迷茫和焦虑,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坐在这里,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窥探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似乎被世俗广泛认可的幸福模式。
又勉强坐了几分钟,应付了几句闲谈,黄振华终于找借口起身告辞。钱家人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钱解放还嚷嚷着让他常来玩。
重新走在寒冷的夜色中,黄振华觉得自己的心比出来时更冷了。钱解放家那狭小却充满烟火气的空间,那直白而满足的笑容,那关于“热乎”、“踏实”的朴素道理,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走到自己那辆黑色的、保养得宜的SUV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冰冷,仪表盘闪烁着幽蓝的光。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颓然地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钱解放的话言犹在耳:“这过日子啊,就是柴米油盐,两个人搭伴儿,比一个人热乎,就行了!”
多么简单。简单到他这个建筑系高材生、能设计出复杂空间结构的建筑师,却无法参透。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出他略显憔悴的脸。朋友圈里,有黄振宇晒出的和顾佳在外滩某高级餐厅共进晚餐的照片,顾佳笑得温婉,黄振宇的眼神满是宠溺;有黄亦玫发的艺术展览现场,她穿着时尚,与一群看起来就很有“范儿”的人谈笑风生;甚至还有设计所里某个年轻同事晒的结婚请柬……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成双成对,或者至少在热闹地生活着。只有他,黄振华,31岁,事业有成,有房有车,却像一个孤岛,在名为“婚姻”的海洋里,找不到靠岸的方向。那种迫切的,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家的渴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睁开眼,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显得格外刺耳。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是以一种他曾经不屑的、“务实”的方式去相亲,还是尝试改变自己那套“感觉至上”的标准,他都必须行动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水木园,汇入北京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车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像钱解放那样“简单”而“热乎”的故事正在上演。而黄振华知道,属于他的那一盏,还不知在何方。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