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云散月明(1/2)
七月的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拂过庭院时已添了几分清凉。婉宁抱着念宝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中轻轻摇着团扇,为怀中的孩子驱赶蚊虫。
念宝已在她怀中睡熟,小脸因暑热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白日里她跟着柳文渊学了一下午的画,此刻手中还松松握着一支小号的毛笔,笔尖的墨迹已在婉宁的衣袖上印出点点梅花。
婉宁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片难以言喻的宁静。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坐在这寻常庭院中,为一个孩子扇风驱蚊,衣袖沾了墨迹也不在意。
“公主,茶煮好了。”轻云端着茶盘走来,脚步放得极轻。
婉宁点头示意她放下。茶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是今年新制的茉莉香片,清新淡雅。她小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念宝睡得更舒服些,这才腾出一只手端起茶杯。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院角那株桂花树已有半人高,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婉宁记得种下它时,念宝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能跑能跳,会背诗会画画了。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如指尖沙,如掌中水。而在这流逝中,有些东西悄然生根,渐渐枝繁叶茂。
“公主,柳公子今日送来的画,要收起来吗?”轻云轻声问。
婉宁看向石桌上那幅画。那是念宝今日的“大作”——画的是她们母女在院中读书的场景。孩子笔法稚嫩,人物比例失调,但那份神韵却捕捉得极好:她坐着读书,念宝靠在她膝头,两人之间有一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
柳文渊在画旁题了一行小字:“课子图。稚子笔墨虽拙,然母女情深跃然纸上,胜于名家万千。”
“先放着吧,明日让念宝自己收。”婉宁微笑,“柳先生今日可说了什么?”
“柳公子夸郡主有灵气,说寻常五岁孩童,能画到这个程度已属难得。”轻云顿了顿,“不过柳公子也提到,郡主近日似乎有些心事,作画时常走神。”
婉宁轻轻抚过念宝的额头。这孩子确实比同龄人更敏感早慧,常常会问出一些让她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前几日,念宝忽然问:“娘亲,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在一起?”
“当然会。”她当时这样回答。
“可是先生说了,女子长大了要嫁人,要离开父母的家。”念宝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安,“念宝不想离开娘亲。”
她只好解释:“那是寻常人家的规矩。宝儿是郡主,将来...娘亲会为你选一个能留在京中的好人家,或者...”她没说完,心里却明白,即便是郡主,也难逃婚姻的宿命。
那之后,念宝确实沉默了些。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婉宁想起白日里念宝学画时,柳文渊讲的一个故事:宋代有位女词人,嫁人后不得公婆喜爱,丈夫又常年在外,她便将自己的愁绪都写进词中,留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千古名句。
念宝听完后,小声问:“先生,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柳文渊当时愣了愣,看了婉宁一眼,才斟酌着回答:“按世俗之见,女子及笄后谈婚论嫁,是天经地义。但古往今来,也有终身不嫁、潜心学问的女子,如汉代班昭续写《汉书》,宋代李清照以词名世。郡主还小,不必过早思虑这些。”
可念宝显然听进去了,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轻云的声音将婉宁从思绪中拉回,“今日宫中送来帖子,说是中秋宫宴,请公主与郡主赴宴。”
婉宁眉头微蹙。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她便鲜少参与宫中宴饮。一是避嫌,二是不愿让念宝过早接触那些繁文缛节与明争暗斗。
“回了吧,就说我身体不适,念宝年幼,不便入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轻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退下了。
婉宁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心中泛起一丝愧疚。她是不是保护过度了?将念宝与外界隔绝,真的是为她好吗?柳文渊说得对,孩子有灵气,也敏感,她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与回避。
月光渐渐升高,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拉长。婉宁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这样的风。那时她还是个少女,与皇兄偷偷溜到御花园的假山上,对着月亮许愿。
皇兄说:“我要让大周朝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她说:“我要自由自在,不受这宫墙束缚。”
如今,皇兄成了皇帝,日日为国事操劳,可曾实现了当年的愿望?而她,看似离开了宫墙,实则又为自己筑起了另一道墙。
“娘亲...”怀中的念宝忽然呢喃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紧她的衣襟。
“娘亲在。”婉宁柔声回应。
孩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那全然依赖的姿态,让婉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封闭与退缩,看似是在保护念宝,实则也可能限制了孩子的视野与成长。
真正的保护,不是筑起高墙将风雨挡在外面,而是教会孩子如何在风雨中行走,如何辨别方向,如何保持内心的澄明。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天。婉宁却没有起身回房的意思。这样宁静的夜晚,这样亲密的相守,对她而言是一种奢侈的治愈。白日里的种种思虑,在这月光下渐渐沉淀,变得清晰。
她想起白日里收到的一封信,来自江南的柳正清。柳大人在信中除了问候,还委婉提到朝中近日的一些动向:有大臣提议选秀充实后宫,有声音建议尽早为念宝这样的宗室女选定婚约,以稳固皇室与权臣的关系...
这些消息让婉宁心中一紧。她早知道念宝的婚事不可能完全由自己做主,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念宝才五岁,那些人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吗?
“公主,夜深了,小心着凉。”轻云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件披风。
婉宁这才意识到夜露已重,念宝的小手有些凉。她接过披风,将孩子裹好:“再坐一会儿,你去歇息吧。”
轻云没有离开,而是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公主是在为宫宴的事烦心?”
“不只是宫宴。”婉宁望着天边的明月,“轻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轻云轻声说,“公主十三岁那年,奴婢被分到您宫中,那时您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很有主见了。”
“十一年...”婉宁喃喃,“时间过得真快。你眼看也要出嫁了。”
轻云脸一红:“公主...”
“我说的是实话。”婉宁微笑,“赵侍卫是个可靠的人,你嫁过去,我也放心。只是以后这府中,又少了个能说话的人。”
轻云眼中泛起泪光:“奴婢不嫁,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傻话。”婉宁摇头,“女子的一生,不该只有伺候人这一种活法。你能有个好归宿,我比谁都高兴。”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公主,”轻云忽然说,“其实今日宫中送帖子时,传话的公公私下说,陛下很想见见郡主。说郡主出生至今,陛下还未好好看过这个外甥女。”
婉宁心中一颤。皇兄...想见念宝?
这三年来,她与皇兄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是在正式场合,隔着君臣之礼,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知皇兄疑她,她也疑皇兄是否还念兄妹之情。那场宫变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最纯粹的血脉亲情。
“陛下还说,”轻云继续道,“中秋宫宴不会大办,只请几位亲近的宗室。若公主实在不便,陛下可微服来府中一叙。”
这话让婉宁彻底怔住了。皇帝微服来访,这是何等的信任与亲近?难道这三年的隔阂,终于要开始消融了吗?
怀中的念宝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娘亲...月亮好亮...”
婉宁低头,看见女儿睡眼惺忪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小脸上还带着梦中的懵懂。
“是啊,月亮好亮。”她柔声说,“宝儿喜欢月亮吗?”
“喜欢。”念宝往她怀里缩了缩,“月亮像娘亲的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婉宁心中最坚硬的地方彻底软化。她抱紧女儿,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轻云,明日你进宫回话,说中秋那日,我会带念宝入宫赴宴。”
轻云惊讶地看着她:“公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婉宁平静地说,“我不能永远将念宝藏在府中。她是大周的郡主,该认识她的皇舅舅,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与责任。”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通了。一味的回避与退缩,只会让猜忌更深,让隔阂更厚。若她想为念宝争取一个相对自由的未来,就必须主动打破僵局,重新建立与皇兄的信任。
“那...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轻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这三年来,她看着婉宁将自己封闭起来,心中何尝不着急?
念宝这时完全醒了,揉着眼睛问:“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中秋的时候,娘亲带宝儿去见皇舅舅,好不好?”婉宁轻声问。
“皇舅舅?”念宝眨眨眼,“就是那个很忙很忙,要管很多很多事的皇舅舅?”
“对。”
“那皇舅舅会喜欢念宝吗?”
“会的。”婉宁肯定地说,“宝儿这么可爱,谁都会喜欢。”
念宝想了想,忽然说:“那念宝要给皇舅舅带礼物!带...带念宝画的画,还有张嬷嬷做的月饼!”
“好,都带。”婉宁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一夜,婉宁哄睡念宝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她取出柳正清的来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回信。
在信中,她感谢柳大人的提醒,也透露了自己决定带念宝入宫赴宴的决定。最后,她写道:
“世事如棋,人情似纸。然血脉之亲,终非他物可比。今欲破冰前行,非为权势,但求心安,亦为吾女谋一清明未来。若得柳大人指点迷津,幸甚至哉。”
信写完后,她封好放在一旁,又铺开一张纸,开始为中秋宫宴做准备。要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裳,教念宝什么礼仪,见了皇兄该说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仔细思量。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往日的沉重与焦虑,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像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前方有光,哪怕那光还很微弱,也足以让人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婉宁放下笔,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桂花树上已有细小的花苞,再过一个多月,就会满树金黄,香飘十里。到那时,中秋也过了,秋天真正来了。
她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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