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栈桥尽头的小路灯(2/2)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海面,像撒了一把碎金。
维修工老陈哼着小曲跑来换灯泡:“哎哟,这破灯,怎么自己灭了?”
他拧下旧灯,左看右看:“怪了,钨丝没断,灯丝也没烧,咋就不亮了?”
他挠挠头,把旧灯泡随手丢进废料桶。
灯芯在桶底蜷成一只小小的光球,
像一颗舍不得闭上的眼睛,
最后一次望向栈桥尽头——
那里,早班车已经启动。
阿巡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手轻轻摩挲着木拐杖。
他把拐杖斜插在背包侧袋,像插着一根多余的桅杆,
仿佛还在航行。
车玻璃反射出栈桥,也反射出灯曾经亮过的位置——
可那位置,如今空荡荡的,
只有一缕海风,轻轻打着转,
像在跳一支没有舞伴的舞。
六
车灯亮起,朝阳升起,码头上人声喧闹。
小路灯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再挣扎发光,不再惦记“路过之地”。
它轻轻闭上灯芯,像闭上眼睛,
然后,悄悄把自己折成一粒橘黄的种子,
比一粒米还小,比一颗露珠还轻。
它滑进栈桥第600步的木板缝里,
像藏进大地的掌心。
“陪你走完这一段路,”它小声说,“我也变成你路过的路。”
它不再是一盏灯,
而是一颗,等待发芽的光。
七
秋天来了。
海风变得凉爽,栈桥上的木板开始泛出深褐色。
在第600步的位置,一块木板裂开一条细缝,
像大地轻轻张开了嘴。
一天夜里,一只小蘑菇从缝里钻了出来。
圆圆的伞盖,毛茸茸的,颜色是淡淡的橘黄,
像一颗旧式灯泡,静静蹲在夜里。
它不会发光,也不说话。
可每当夜归的旅人踩上它——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人把光按下了开关。
那一刻,旅人总会忽然停下,回头望一眼栈桥,
心里莫名涌上一段记忆:
也许是一个陌生人,曾对他笑过;
也许是一辆车,载着他离开伤心地;
也许是一段旋律,在雨夜里循环播放……
陪他走完某段路,然后永远停在第600步之外。
“奇怪,”旅人挠挠头,“怎么突然想哭了?”
八
而第601步,依旧被称作“路过之地”。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光,
只有风,轻轻吹过。
风里,飘着小蘑菇的孢子,
像无数条被剪断却仍温热的围巾,
在暗里飘啊飘,
飘向更远的海面,
飘进别人的梦里,
飘成别人下一程
看不见的
橘黄色。
也许有一天,
某个孩子会蹲下来,摸摸那颗小蘑菇,
轻声说:“你也是,被人陪过一段路的吗?”
而蘑菇不语,
只在风中,轻轻晃了晃伞盖——
像在说:
“是的,我曾是一盏灯,
只为一个人,亮到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