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幽灵(2/2)
他们在城外一处提供粗劣饮食的“亭舍”附近潜伏观察,偷听往来行旅的交谈。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皇帝……似乎不是刘彻了?年号……听起来陌生。有人提到了“大将军”,语气敬畏。
有人抱怨关东的盐铁之议……这些话题,让霍去病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冒险用身上最后一点从现代带来的、纯度极高的碎银,从一个看上去最老实巴交的老农口中,套问最基本的信息。
老农攥着那从未见过的“精银”,又惊又疑,压低声音说:“今年?是地节元年啊!天子是……是孝宣皇帝。大将军?当然是博陆侯霍大将军总揽朝政啊!你这后生,莫非是山里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地节元年。孝宣皇帝。霍大将军,博陆侯。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霍去病的脑海。
地节……宣帝……霍光……博陆侯……
时间,并未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帝国已经更迭了主人。他的弟弟霍光,不仅活着,而且已经走到了权力的顶峰,封侯拜爵,被称为“大将军”。
而他,霍去病,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早已被葬入茂陵,功过评说都已渐渐沉淀进史书竹简的……前朝传奇。
巨大的荒谬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比穿越时的生理不适更甚。他扶着粗糙的土墙,才勉强站稳。苏沐禾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同样苍白。
暗五暗七眼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骇与茫然。
他们回来了,却回到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甚至面目全非的时代。他们成了自己时代的幽灵,历史的闯入者。
接下来数日,他们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在长安郊野游荡。
利用霍去病和暗五暗七对地形的记忆,找到一处废弃的破庙暂时容身。他们用仿古的青铜剑道具,猎取野物,采摘野果,勉强果腹。
更多的时间,用于小心翼翼地收集信息,确认这个时代的细节,并苦苦思索下一步。
这个时期的长安他只有“霍光”这一个“熟人”了。
去找霍光!
那个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仇人!也是他的至亲兄弟,他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
在2007年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后世冰冷的史书评述中,并非全无端倪。
关于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的牵连,关于卫氏家族的倾颓,关于他霍去病“英年早逝”后军权与影响力的流向……那些被史家以曲笔暗示、被权力斗争掩盖的蛛丝马迹,他曾强迫自己以抽离的视角阅读,痛苦却理智地分析。
一个模糊而令人心寒的轮廓渐渐浮现:他的“病逝”,获益最大者是谁?
谁能在他和卫青相继离去后,稳稳接过天子近臣、外戚权柄的位置?
谁能将霍家从可能的牵连中剥离,甚至推向新的高峰?
“霍光……”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影子,而是一个符号——权力、阴谋、以及可能沾染兄长鲜血的冰冷象征。
虽然曾在寿安使者口中早已证实,他还是要亲耳听一听那个原因。
暗五察觉到他气息的陡然变化,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他权倾朝野,耳目众多,我们形迹可疑,若被察觉……”
“察觉?”霍去病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正想让他‘察觉’。”
苏沐禾心头一紧:“阿朔,你要做什么?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刚回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身份、处境都极度危险!”
“危险?”霍去病转头看他,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风暴,“阿禾,我在自己的故土,却成了幽灵。而那个设计这一切、如今却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是我的弟弟。有些话,有些事,隔着两千年岁月,可以不去想。但现在,”他指向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他就在那里。有些答案,我必须当面要!”
他并非全然冲动。影视城五年,他学会了策划与“演出”。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霍光位高权重,府邸森严,直接求见或硬闯是找死。但他了解霍光,了解他多疑、谨慎、对一切非常规事物都抱有极大警惕的性格。更重要的是,他们兄弟之间,总有一些只有彼此知晓的、极其私密的记忆或信物。
霍去病迅速对暗七下达指令:“我需要你潜入城中,打探霍光的府邸与他的行踪,我要见他。”
暗七立刻明白了用意。
“所以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撤离要果断。”霍去病决然道。
暗七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深的夜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霍去病表面沉静,内心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六年现代生活磨砺出的克制,在故土气息和“仇人”名号的刺激下,正寸寸龟裂。苏沐禾忧心忡忡,却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已无效。霍去病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是冠军侯灵魂深处不容触碰的骄傲与决绝。
第二天深夜,霍去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霍光的床前,屋内的侍从已经倒地昏睡,霍去病上前推醒那个年迈的老者──自己的弟弟霍光!
霍光在睡梦中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推醒,混浊的双眼在昏暗的烛光下费力地聚焦。当他看清站在床榻前、那张在阴影中依旧轮廓分明、年轻得近乎诡异的脸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梦。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最后的青涩,沉淀着青年将领的锐利与沉稳,却又奇迹般地停留在了时光之外。
眉骨、鼻梁、紧抿的唇线……每一处线条,都与他记忆深处、灵堂画像上、乃至午夜梦回时最不愿清晰忆起的面容,严丝合缝地重叠。
“……兄……长?” 霍光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极致的惊骇像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衰朽的血液,随即又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是幻觉!
不是相似的容貌!
是那个人!
是那个早已入土、应当化为一捧枯骨的人!
可他……为什么如此年轻?!
霍去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和冰层下即将喷涌而出的熔岩。“子孟,”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霍光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二十余年不见,你已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霍光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惊恐攫住了他,这超出了他一生权谋算计所能理解的范畴。
亡魂索命?
借尸还魂?
还是……他当年那些隐秘手段,终究引来了无法想象的报应?
“很意外我还‘活’着?”霍去病微微俯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或者说,很意外我‘死’得不够彻底,竟还能站在你面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霍光最后一点侥幸。
他当年……那些在兄长“病重”时暗中的布置,那些默许甚至推动的微妙局势……难道……难道真的被知晓了?
不!
不可能!
知情者早已……
“我……我不明白……兄长何出此言……”霍光挣扎着,试图用一贯的沉稳掩饰,但声音里的颤抖和眼底无法抑制的恐慌出卖了他。
“兄长当年……暴病而薨,举国哀恸……我、我亦痛彻心扉……”他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神却不敢与霍去病对视。
“暴病?”霍去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好一个‘暴病’。我且问你,我‘病重’之际,你送来那几匣据说是陛下亲赐、由你亲自验看的‘辽东老参’和‘西域奇药’,当真只是补药么?”
霍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件事,这件事的细节……他怎么会……
看着霍光瞬间惨白如鬼、呼吸骤停的反应,霍去病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被狂怒的风暴吹散。果然是他!
这个他曾经护佑、提携,视为至亲的弟弟!
“看来我没记错。”霍去病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剑锋,切割着室内凝滞的空气。
“看着我,霍子孟!看着我这双眼睛!告诉我,当年你亲手端来的那碗参汤里,除了‘皇恩浩荡’,还加了些什么?!卫氏倾颓,我霍去病‘恰逢其时’地一病不起,你霍子孟便‘顺理成章’地走到台前……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
“为何?难道只是为了权利?还是你想要的我卫氏已经给不了了?”
“不……不是……我没有……”霍光徒劳地否认,但巨大的心理冲击和深埋心底的鬼祟被骤然揭露的恐慌,彻底击垮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防线。
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眼前霍去病年轻而充满压迫感的面容开始模糊、旋转。
“卫氏?哈哈!你听听,到死你都只是卫氏的鬼,而不是我霍氏的魂。”
霍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眼中浑浊的光芒疯狂闪烁。霍去病那致命的质问,反而像是砸开了他心底某个早已腐烂的闸门,让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不甘,裹挟着垂死的疯狂,一股脑倾泻而出。
“兄长?你是谁的兄长?!”霍光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却依旧死死瞪着霍去病,“你眼里……何曾真正有过我这个弟弟?!你的眼里,只有卫青!只有卫氏!只有天子赐予的荣耀和那该死的冠军侯名号!”
他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锦被,仿佛要将其撕碎。
“我是谁?我霍子孟,在你霍去病光芒万丈的时候,不过是跟在你身后、需要你‘提携’、需要你‘庇护’的影子!宫里的内侍、朝中的大臣,提起霍家,说的永远是你霍去病!我做了什么?我读了多少书,练了多少字,揣摩了多少圣意,平衡了多少关系……这些你看得到吗?!不!你看不到!你只会骑着你的马,带着你的兵,去漠北,去封你的狼居胥!然后把一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霍家’,丢给我!”
霍去病僵立着,脸上寒冰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从未想过,在弟弟心中,竟埋藏着如此深重的……怨恨与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