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幽灵(1/2)
五年后
2007年6月,长安,渭水南岸,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废墟边缘。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霍去病、苏沐禾、暗五、暗七四人刚结束一个为期三月的封闭拍摄——一部投资颇大的历史剧《汉家烽火》,他们在其中担任核心的战争场面武术指导。
五年多的影视圈摸爬滚打,让他们彻底褪去了最初的生涩。霍去病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古战场氛围营造专家”,冷峻气质和对古代军阵的独特理解,甚至吸引了一些历史考据派导演的注意。
暗五以严谨扎实的群演调度闻名,暗七则擅长设计惊险刺激又安全的特技动作。
而苏沐禾,五年前从医学院毕业后,没有按部就班去医院,而是凭着对霍去病三人的了解和对这个圈子运作的快速学习,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这个小团队的“经纪人”兼“助理”。
他负责接洽业务、谈判合同、打理财务、应酬人际关系,用他的细致和周全,为这三个与时代始终隔着一层的男人,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杀青宴结束,已是凌晨。四人没有随大队人马回城里的酒店,而是心血来潮,驱车来到了这片即将消失的、离未央宫遗址最近的“边缘地带”。
他们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剧组残留的油彩味,车里放着来不及卸下的部分仿古道具和几件备用戏服——一件绣工粗糙的汉代曲裾深衣,两套仿皮甲,几柄未开刃的青铜剑道具。
“听说这片下个月就要彻底推平了,据说苏沐禾靠着车门,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废墟轮廓。
2007年的西安,古城保护与城市开发的拉锯战正酣。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北方那巨大的土丘阴影。五年了,他学会了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习惯了飞机和酒店,甚至在镜头前能冷静地指导别人演绎“霍去病”的英姿。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腰间暗袋里那块愈发黯淡、却始终带着微弱体温的“星纹石”;比如每个望向北方星辰的夜晚,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融化的孤寂。
影视城的生活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资本,也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演绎”与“真实”之间的鸿沟。
他们指导千军万马,还原烽火连天,但那些都是戏。真正的故土,被封印在时间另一端,仿佛越来越远。
暗七从后备箱拿出几罐啤酒,递给众人。四人在废墟间的空地上席地而坐,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映亮他们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过多言语,一种共通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闷热的夜空中弥漫——那是事业小成后的些许空虚,是漫长等待中逐渐麻木的焦虑,也是对这个收留了他们、却终究不是归宿的时代,复杂难言的感触。
霍去病摩挲着手中的啤酒罐,冰凉的铝壳上凝结着水珠。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时那个雷雨夜,想起赵守拙老人惊恐的眼神,想起地下那令人不安的“金石之声”。
这几年,他们小心翼翼地关注着王侯谷的消息,得知那里的“地质灾害监测”早已结束,考古发掘转为低调的资料整理,那片山谷重新被封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们用影视城挣来的钱,购置了更精良的户外装备,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一些非常规的探测仪器,数次以“寻找外景地”或“历史军事考察”为名,在王侯谷外围更远的山脉进行过勘察,但“星纹石”再无反应,所有现代仪器也探测不到任何异常能量。那个可能的“通道”,似乎彻底关闭了。
“有时候觉得,就这样……也不错。”苏沐禾仰头喝了一口酒,轻声说。他毕业时挣扎过,最终选择了这条离霍去病最近的路。五年的经纪人生涯,他游刃有余,在圈内建立了不错的人脉,也存下了一笔钱。
他甚至悄悄看好了西安城里一处安静的小区房源,想过或许可以在这里安个家,让霍去病慢慢习惯,把这里当成新的起点。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他没有回应苏沐禾的话,而是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了那块“星纹石”。在都市灯光污染的夜空下,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黯淡,几乎与寻常的灰黑色鹅卵石无异。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那石头中心,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得惊人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起!并非持续发光,而是如同心脏搏动般,猛地一胀!
紧接着,以星纹石为中心,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压缩,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直径不足两米的半透明“涡流”。四人所在的废墟地面,那些破碎的秦汉瓦砾、明清瓷片,竟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星纹石的搏动产生共振!
“公子!”暗五、暗七骇然起身,本能地将霍去病和苏沐禾护在中间。
霍去病死死盯着手中光芒渐盛、温度急剧升高的石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王侯谷的地脉、未央宫的瓦当、刘安的残篇、还有此刻脚下这片叠加了无数时代尘埃的土地。
“是这里……时空的‘褶皱’……重叠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抓住彼此!不要分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思考或抗拒。那“涡流”猛地向内坍缩,迸发出无声却撕裂感官的强光。
熟悉的、但比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眩晕与失重感袭来,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由光线和破碎影像构成的隧道。
时间感彻底混乱,无数碎片化的景象扑面而来:未央宫的巍峨殿宇、渭水上的千帆、汉代的街市、2007年的霓虹、甚至更久远或更未来的模糊光影……最后,所有景象碎成齑粉,化为一片纯粹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冰冷、潮湿、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浓烈到呛人的、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牲畜粪便和某种陌生烟火气的味道,粗暴地灌入鼻腔。
耳边是潺潺的、真实无比的水流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绝非汽车的轱辘声与马蹄声?
霍去病第一个挣扎着撑起身体,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让他眼前发黑。他发现自己半跪在冰冷的泥泞中,身下是湿润的河岸沙石。
触手可及处,是那件从车上带下来的、绣工粗糙的汉代曲裾深衣,此刻正泡在岸边浅水里。暗五和暗七在不远处踉跄爬起,手中还下意识地紧握着那几柄未开刃的青铜剑道具。苏沐禾脸色惨白,趴在地上干呕。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僵住了。
没有废墟,没有“拆”字,没有远处的工地塔吊和霓虹。河还是那条河,但对岸的景色,彻底变了。不再是开发中的城市边缘,而是绵延的、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出墨黑轮廓的广袤农田、荒滩与远山。而转过身,看向原本该是未央宫遗址的方向——
没有土丘。
没有遗迹标识牌。
没有一切现代化的痕迹。
只有,在东方天际最初一抹鱼肚白的映衬下,一座庞大到超越想象、沉默地蛰伏在大地之上的、巨兽般的黑暗轮廓。那轮廓有着清晰无比的、雄浑的城墙线条,有着连绵的雉堞,有着高耸的角楼阴影。
更远处,在那轮廓的中心区域,有更加高大、更加密集的建筑黑影层层叠叠,直刺微微发亮的天空。
那是……一座活着的、完整的、呼吸着的巨大城池。
长安。
不是遗址,不是模型,不是影视城里的仿古建筑群。
是真实的、矗立在公元前的、大汉帝国的都城。
霍去病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脸色在晨曦微光中白得吓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城池,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将其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五年的现代生活,五年的适应、学习、伪装、甚至偶尔对未来的设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绝对真实、绝对蛮横的景象,碾得粉碎。
比任何一次史书带来的冲击都更直接,更暴力。
他回来了。
以一种比噩梦更荒诞、比幻想更真实的方式。
暗五和暗七同样僵立如石雕,手中的道具剑“哐当”掉在泥地里。
他们是暗卫,接受过最严酷的训练,能面对任何敌人和险境。
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认知和承受的极限。
故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近乎神迹的方式,扑面而来。
苏沐禾终于止住了干呕,他顺着霍去病的目光看去,然后猛地捂住嘴,把另一声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走出再次穿越的奇迹震撼之后,是无边的寒意——他们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个熟悉的“过去”。
晨光渐亮。他们看清了自己:身上是现代材质的t恤、运动裤、户外夹克,沾满了泥泞。身边散落着啤酒罐、塑料包装的压缩饼干、苏沐禾的尼龙背包、还有那几件突兀的汉代戏服和道具剑。
他们就像一群从时光裂缝中跌出的、不伦不类的怪物。
“衣……衣服。”霍去病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他猛地抓起那件湿透的曲裾深衣,又看向暗五暗七身边的仿皮甲。
“换上!快!”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掩藏这身致命的“异世”装扮。
四人手忙脚乱地在渐亮的晨光中,躲在河岸芦苇丛后,换上了那粗糙但形制至少“正确”的戏服。现代衣物被胡乱塞进背包,埋进泥里。
霍去病将星纹石重新贴身藏好,石头已恢复冰冷黯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瞬只是幻觉。
当他们穿着不合身、浸了水、但大致是汉代样式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岸,试图靠近那座城池时,更具体的现实细节开始冲击他们。
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来自真实的柴薪和灶火。泥土路上深深的车辙印,是木轮牛马车经年累月碾压的结果。
远处田间开始出现早起农人佝偻的身影,穿着真正的、打着补丁的粗麻短褐。更近些的官道上,开始有牛车吱呀呀地行进,赶车人用陌生的、带着古韵的方言吆喝着。
所有的一切,质感都无比粗糙、真实,带着生活本身的沉重与气息。
没有影视城的塑料感、没有导游的解说、没有安全围栏和指示牌。
他们躲在一片桑树林后,远远望着逐渐苏醒的城门。士兵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光,检查着入城者的“传”。
进出的人流穿着各式深衣、短打,神情麻木或匆忙。城门口张贴着磨损的告示,上面的篆字依稀可辨,内容大约是某年某月的赋税通知或禁宵法令。
霍去病死死盯着那些篆字,盯着士兵的甲胄制式,盯着城门楼的建筑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向他大脑确认:是真的。时间……不对。城门口的旗号,士兵的装备细节,甚至行人服饰的一些微妙变化,都与他记忆中的元狩年间有差异。
“现在……是何年何月?”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问题,很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部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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