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营生(2/2)
“暗七,”他缓缓开口,“你与孙工头再熟络些。可否寻个机会,不露痕迹地让他见识一下,你们……‘乡下把式’里,也有适合‘演’的、好看又不失力道的群战编排?”
暗七略一思忖,明白了霍去病的意思:“公子的意思是……我们接下这活儿?”
“去试试。”霍去病目光深远,“一则,解决眼前用度,此法比在公园武馆零散授课更集中,所得应更丰。二则,影视城人员混杂,流动性大,是个不错的掩护和新的信息节点。三则……”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如何‘演绎’过去。他们如何表现战争、格斗、仪态。这本身,也是一种情报。”
机会很快来了。几天后,影视城一部名为《烽火戏诸侯》的剧组要拍一场“诸侯联军演武”的大场面,需要上百名群众演员扮演各诸侯国的士卒,在校场上操练、对阵。原来的武术指导因故请假,剧组一时抓瞎。孙工头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偷偷跟副导演推荐了“我认识俩挺有本事的兄弟,以前在老家跟老艺人学过把式,排个阵型、教点简单好看的动作应该没问题”。
副导演正焦头烂额,眼看拍摄计划要延误,便勉强答应见见。
于是,霍去病、暗五、暗七三人,第一次走进了那片尘土飞扬、堆满仿古建筑和杂乱器材的影视城。
试手的地点就在一片刚平整出来的黄土地上。副导演是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皱着眉头,指着眼前几十个晒得黢黑、穿着粗糙仿古皮甲的工人:“就这些人,给你们一个小时,编个大概能看的‘冲锋’‘对打’样子出来,不用太难,关键是整齐、有气势,镜头一扫过去得像那么回事!”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了一眼那群手足无措、拿着道具戈矛都别扭的工人。然后,他走到空地中央,对暗五、暗七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让副导演和旁边的场记、剧务都看得有些发愣。
没有多余的废话。暗五和暗七如同投入羊群的头狼,迅速将几十人按高矮大致分列。霍去病则站在前方,他没有用任何现代体操或舞蹈的术语,而是用了最直白、甚至带点古意的指令:
“尔等手中乃是长兵,非烧火棍!握紧,尾顿于地,矛尖前指——非是要尔等刺杀,而是借这姿势,稳住下盘,肩背打开!”
“看前方,莫看脚尖!想象身前有敌,眼神须有物,非是茫然!”
“前进——非是走路!踏地有声,步伐一致。听我口令,一、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更令人惊讶的是暗五和暗七的示范与纠正。他们没有展示任何高深武艺,只是将最简单的持械、踏步、转身、格挡、虚刺等动作拆解到极致,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发力、甚至呼吸的配合都清晰明确,而且异常实用,仿佛真是古代士卒操典的简化版。他们穿梭在队列中,手把手调整着工人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利索。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人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往往霍去病一个眼神,暗五或暗七就知道该强调哪个细节;暗七在纠正后排某人时,霍去病已然开始讲解下一个连贯动作的意图。短短时间,原本散乱的人群,竟隐隐有了行列,动作虽仍显笨拙,但那股子绷着的劲儿和整齐划一的趋势,已经肉眼可见。
“停!”副导演忽然喊了一声,他走到队伍前仔细看了看,又回放了一下刚才随手用DV机录的片段,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和兴趣。
“行啊!有点意思!这……这不是瞎比划,还真有点古代军队操练的味道。你们怎么懂的?”
霍去病平静答道:“家中长辈留有几册残缺的古代兵操图谱,自幼看过些。谈不上懂,只是照猫画虎,求个形似整齐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虽然副导演觉得霍去病说话的方式奇怪,也没深究,眼下解决问题最重要。
“成!就你们了!这场面的武指暂时由你们负责,按剧组标准给酬劳。要是后面别的戏需要,再找你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咱们可说好,主要是设计动作和训练群众演员,主演们的武打戏有专门的人,你们不用管。”
就这样,近乎偶然地,霍去病、暗五、暗七在2002年夏天,成为了这座新兴影视城里一群特殊的“武术指导”。他们不参与核心的、带有炫技性质的个人武打设计,专攻需要大量群众演员的战争场面、士兵操演、土匪群殴等戏份。这份工作意外地适合他们。
暗五的严谨耐心,适合将复杂阵型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单元动作,反复锤炼直至整齐。暗七的机变与对距离节奏的精准把握,能设计出看起来惊险刺激实则安全可控的群体对抗套路。而霍去病,他仿佛天生就是指挥官。他总能最快地理解导演想要的效果:“混乱中的有序”、“压迫性的推进”、“溃败时的仓惶”,并将其转化为可执行的、层层递进的指令和调度。
他站在监视器旁或高处俯瞰排练场时,那种沉静而掌控全局的气场,连一些见多识广的导演和老演员都暗暗侧目。
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带来了相对稳定且可观的收入。剧组结账爽快,往往一场大戏拍完,他们三人分到的酬劳,足以支撑阁楼数月开销,还能有余力购置更好的装备。他们添置了专业的登山鞋、轻便保暖的户外衣物、更高容量的蓄电池、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弄来了一台二手的、带夜视功能的索尼DV机,借口是研究影视拍摄角度,实则为侦察记录。苏沐禾的“地下听音器”也得到了进一步改良,增加了简易的滤波和录音功能。
影视城也成了一个绝佳的掩护和观察站。这里各色人等汇聚,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暗七如鱼得水,很快与不少剧组的道具师、灯光师、司机乃至一些小演员混熟,在闲聊中总能听到许多关于本地治安、政策变动、乃至一些奇闻异事的碎片信息。他甚至偶然从一个来自省城、喜欢卖弄见识的灯光师那里,听到一个模糊的传言,说省里好像有个什么“特别调查组”下来了,好像在找什么“非正常地质现象”,神神秘秘的,跟考古不太一样。
这条信息立刻被报给了霍去病。这与王侯谷的异常监测对上了。
“我们的时间更紧了。”霍去病在阁楼里,对着最新标注的地图说。影视城的工作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资源和时间,但对手的进度也在推进。
八月初,一场夜戏结束后,霍去病没有直接回影视城提供的临时工棚,而是独自走到影视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这里远离灯光,能看见稀疏的星空。他拿出“星纹石”,玉石依旧黯淡,但握在掌心,似乎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远方王侯谷方向隐隐呼应般的温热。
苏沐禾找了过来,默默站在他身边。
“影视城的工作,”霍去病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让我想起军中演练。只不过,那是演给敌人和陛下看的戏,而这里,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梦。”
他转过头,看着苏沐禾:“阿禾,若我们留下,或许……这也不失为一种安身立命之道。至少,比许多营生更贴近我们所长。”
苏沐禾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彷徨。再坚韧的意志,面对遥遥无期、迷雾重重的归途,面对这个庞大、陌生、运转规则完全不同的时代,也会有片刻的松动。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苏沐禾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教人演戏也好,继续寻找归途也好,或者……就像赵老他们一样,在这小城慢慢生活下去,都好。你不再是冠军侯,你是霍寻。而霍寻,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霍去病反手握紧,良久,低低“嗯”了一声。星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上面有穿越千年的风霜,也有初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迷茫与柔和。
影视城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常。蛰伏与等待依然在继续,但他们的脚下,似乎因为这份意外获得的工作,而多了几分踏实的土壤。下一次向王侯谷的进发,将不再是纯粹的冒险,而是有了退路和依托的主动探查。无论结果如何,生存下去,并且是以一种有尊严、有能力的方式生存下去,已经成为他们在这个新世界,必须且正在学会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