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香香浮动月黄昏(1/2)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
安王府主院的小厨房里飘出熬药的苦香,混着晨间清冽的空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沈清弦披了件浅青色的斗篷,站在廊下看着晚晴将煎好的药小心滤进白瓷碗里。
“王妃,”晚晴端着药碗走过来,眼圈还有些红,“姜老说这药要空腹喝,效果才好。”
沈清弦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药味浓得呛人。她眉头都没皱,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她闭了闭眼,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接过晚晴递来的温水漱口。
“苦吧?”萧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来的,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肩上落着薄薄一层晨霜。沈清弦转身看他,伸手替他掸了掸霜花:“今日怎么这么早下朝?”
“皇兄让早点回来陪你。”萧执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还是凉的?药喝了没见效?”
“哪有这么快。”沈清弦笑着抽回手,“药效要慢慢来。倒是你,朝堂上有什么事吗?”
萧执示意晚晴退下,牵着沈清弦往暖阁走:“张维之的门生今日又上了一道折子,说女子钱庄‘诱使妇人私蓄,败坏纲常’。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提你,专攻钱庄本身。”
两人在暖阁榻上坐下,沈清弦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皇兄怎么说?”
“皇兄将折子留中不发,但私下召我说话。”萧执接过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说,女子钱庄触及太多人利益,若想长久,需得有更坚实的根基。”
沈清弦眸光微动:“更坚实的根基……是指律法保障?”
“对。”萧执点头,“皇兄的意思是,可以试着在《户律》中增加条款,明确女子对嫁妆、私产的所有权和处置权。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契机。”
契机。沈清弦明白这个词的分量。律法变革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她现在做的这些,就是在创造这个“人和”——当越来越多的女子通过钱庄获得经济独立,当越来越多的家庭因此受益,反对的声音自然会减弱。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江南之行,我会注意分寸。不激进,但也不退让。”
萧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股担忧稍缓。他的清弦总是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坚韧;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陆青昨日递了拜帖,说想在你南下前来拜访。我让他午时过来,可好?”
“好。”沈清弦应下,“正好我也有事要托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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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陆青准时到了安王府。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衫,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一副寒酸书生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见到沈清弦,他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草民见过王妃。”
“陆主编不必多礼。”沈清弦示意他坐下,又让晚晴上茶,“《商询》近日的报道我都看了,写得很好。尤其是那篇关于女子钱庄的专题,剖析深入,言辞恳切,替我化解了不少非议。”
陆青接过茶,微微一笑:“王妃过奖。草民只是如实记录,如实评述。王妃所做之事,利国利民,本该被更多人知晓。”
沈清弦打量着他。这个陆青,看似文弱,实则胸有丘壑。他办的《商询》小报,从不阿谀权贵,也从不恶意诋毁,始终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客观和清醒。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陆主编,”她开门见山,“我三日后要南下江南,归期未定。京城这边,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王妃请讲。”
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女子钱庄‘创业基金’第一批通过审核的申请人名单,一共七人。她们的项目我都看过了,有开绣坊的,有做糕点的,有制胭脂的……都是小本生意,但都有特色。”
她将名单推到陆青面前:“我想请陆主编在《商询》上开一个专栏,就叫‘巾帼商路’,专门报道这些创业女子的故事。从她们为什么创业,到如何经营,遇到什么困难,如何解决……写得越详细越好。”
陆青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不仅可以鼓励更多女子走出家门,也能让世人看到女子经商的不易与智慧。只是……”他顿了顿,“这些报道,恐怕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我知道。”沈清弦神色平静,“所以专栏不固定版面,不定期刊发,视情况而定。陆主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怎么写才能既说实话,又不给人抓住把柄。”
陆青沉吟片刻,郑重点头:“草民明白了。王妃放心,这个专栏,草民一定办好。”
“另外,”沈清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作为专栏的启动资金。稿费、润笔费、采访的车马费,都从这里出。若有结余,就用来资助那些确有才华却缺本钱的女子。”
陆青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起身,郑重一揖:“王妃高义,草民代天下有志女子,谢过王妃。”
“不必谢我。”沈清弦扶他起身,“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真正的路,要靠她们自己走。陆主编,这个世道对女子苛刻,我们这些有幸站在前面的人,有责任为后来者点一盏灯。”
陆青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澈而坚定的光,心中涌起久违的热血。他办报多年,见过太多蝇营狗苟,见过太多虚伪矫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王妃——身处高位,却不骄不躁;手握财富,却心系百姓;身为女子,却试图为天下女子争一条生路。
“王妃,”他声音有些哑,“此去江南,万事小心。京城这边,《商询》会一直为您发声。”
送走陆青,已是未时三刻。沈清弦刚回到暖阁,就见林婉儿扶着腰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墨羽。
“王妃。”林婉儿要行礼,被沈清弦扶住。
“说了多少次,你身子重,不必多礼。”沈清弦扶她在榻上坐下,“今日感觉如何?孩子闹不闹?”
林婉儿抚着微隆的腹部,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不闹,很乖。就是这几日总觉得腰酸,姜老说是正常的。”
墨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他的腿伤好了七八分,走路已无大碍,只是不能久站。此刻他看着妻子,眼中满是疼惜:“王妃,您南下后,婉儿就搬到墨韵斋住吧。那边离姜老的药庐近,有什么事也方便。”
沈清弦看向林婉儿:“你的意思呢?”
林婉儿抿了抿唇:“我想留在王府。王妃不在,钱庄那边我要多盯着些。况且晚晴姑娘在,姜老也常来,我住这里更安心。”
墨羽眉头微皱,显然不赞同,但见妻子态度坚决,只得妥协:“那……我让墨韵斋的两个丫鬟过来伺候你。”
“不用。”林婉儿握住他的手,“墨韵斋那边也离不了人。我有晚晴姑娘照顾,够了。”
沈清弦看着这对夫妻,心中感慨。林婉儿外表柔弱,内里却坚韧;墨羽看似冷硬,实则细心体贴。这两人,倒是绝配。
“墨羽,”她转向墨羽,“你腿伤刚好,此番南下,若觉不适,不必勉强。”
墨羽摇头,神色坚定:“王妃放心,属下无碍。江南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况且……”他看了眼林婉儿,“属下也想为将来的孩子,挣一份安稳。”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婉儿红了眼眶。她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沈清弦心中微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里面是姜老配的安胎丸,一共十二粒,每七日服一粒。婉儿,你收好。”
林婉儿接过荷包,入手温润,知道这定是加了灵露的好药,感激道:“多谢王妃。”
“还有这个,”沈清弦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墨羽,“这是止血生肌的金疮膏,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墨羽郑重接过,躬身道:“属下一定护王妃周全。”
正说着,晚晴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王妃,顾掌柜来了,在前厅等候。”
沈清弦点头:“请他过来吧。”
不多时,顾清源匆匆而来。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锦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昨夜又没睡好。
“王妃,”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云锦阁、墨渊阁、暗香阁、玉颜斋、凝香馆、五味斋、煨暖阁七家店铺上个月的账目汇总,周文砚昨日连夜整理出来的。”
沈清弦接过册子,快速翻看。账目清晰,收支明确,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周文砚确实是个理财的好手,这么多店铺的账目,他竟能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辛苦文砚了。”她合上册子,“各店情况如何?”
“都还好。”顾清源回道,“云锦阁的‘冬雪暖’成衣订单已经完成九成,剩下的这几日就能交货。暗香阁新推出的那套‘梅雪争春’首饰卖得不错,张老板娘说还要再补一批货。玉颜斋的冬日香露、凝香馆的暖香丸,也都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五味斋那边,石大川说最近总有人来打听酱料的配方,还试图收买店里的伙计。虽然没得逞,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沈清弦眼神一凝:“打听配方?什么人?”
“生面孔,说是外地来的客商,想批量进货。但石大川试了他们几句,发现他们连基本的酱料种类都分不清,显然是别有用心。”顾清源道,“我已经让店里的伙计多留个心眼,也通知了听风阁的人暗中盯着。”
沈清弦沉吟片刻:“是冲着我来的。李文渊在京城还有暗桩,他们动不了大的,就从这些小处下手。清源,你告诉石大川,配方绝不能外泄,但可以适当提高供货价,看看那些人什么反应。”
“王妃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对。”沈清弦点头,“他们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你让听风阁的人盯紧,一旦抓到证据,立刻拿下。”
“是。”顾清源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王妃…清影那边,昨日又来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字迹清秀,正是苏清影的亲笔。沈清弦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
“……工坊废墟已清理完毕,女工们白日清理,夜里借邻家院子赶工,无人抱怨。怀安咳嗽已止,但依旧体弱,每日需服三顿药。秦峰管事与盐商周旋,对方咬死‘违制’,不肯松口。妾身打听到,周家与漕帮素有往来,此次发难,恐非单纯为利……”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妾身已暗中收购周家竞争对手的存货,若周家真敢断我工坊生路,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清弦看完信,沉默良久。
苏清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危难时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手腕。收购竞争对手的存货,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盐商之间本就有竞争,周家若真敢对工坊下死手,苏清影这一招就能让他腹背受敌。
“清源,”她将信递给顾清源,“你看看。”
顾清源快速浏览,脸色变了又变。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时,他握信的手微微发抖:“她……她怎么敢?万一被周家发现……”
“所以她才会暗中进行。”沈清弦看着他,“清源,你娶了个好妻子。苏姐姐看似温婉,实则外柔内刚,有勇有谋。江南有她在,我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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