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霜雪长辞路(1/2)
苏家翻案的诏书,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由礼部官员郑重宣读,张贴于皇城外的告示墙上。
昔日显赫的文臣世家,在蒙尘十年之后,终于得以昭雪。诏书中历数先帝晚年受奸佞蒙蔽、致使忠良蒙冤,盛赞已故苏太傅公忠体国、风骨铮铮,追赠太师,谥号“文正”。苏家得以重修坟茔,入祀忠烈祠。凡涉构陷苏家一案之官员,无论生死,皆依律严惩,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录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唏嘘。十年光阴,足以让很多人忘记那场血案,也足以让新的利益格局牢牢扎根。这迟来的正义,对于早已化作白骨的苏家众人而言,不过是一纸虚名;对于活着的、备受煎熬的苏清韫而言,是慰藉,更是揭开旧疤的盐。
谢珩将诏书的副本送到了梅雪苑。
苏清韫接过来,手指抚过那冰冷纸张上工整的墨字,一字一句地看完。她的表情异常平静,没有痛哭,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仿佛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文正……”她轻轻念出父亲的谥号,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水光般的涟漪,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是个好谥号。父亲一生,担得起。”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珩:“谢谢你。”
这一次的“谢谢”,比上次更加平静,也更加疏远。没有了那夜对峙时的激烈恨意,也没有了得知翻案时的些微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淡漠。
谢珩的心像是被这淡漠狠狠刺了一下。他宁愿她恨他,骂他,甚至再次用那种冰冷的眼神凌迟他,也不愿看到她这般……仿佛对所有事情,包括对她自己的人生,都失去了兴味的模样。
“清韫……”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我累了。”苏清韫却打断了他,将诏书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身走向内室,“想歇一会儿。”
她的逐客令下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静,让谢珩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翻案这件事,本身并不能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它或许了却了她一桩心愿,却也同时抽走了她心中最后一根支撑着与这世界、与他抗争的支柱。大仇得报(至少是明面上的),沉冤得雪,她生命的重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
自那日后,苏清韫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她不再试图离开梅雪苑,甚至不再对窗外的景色多看一眼。每日只是安静地喝药、用膳、沉睡,醒着的时候,便倚在榻上,望着虚空某处,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消瘦的身体越发形销骨立,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也迅速褪去,苍白得近乎透明。
太医来了又走,诊脉后皆是摇头。她的身体机能在那次重伤和“忘忧”的侵蚀下本就受损严重,全靠血玉和珍稀药材吊着。如今心气一散,郁结于内,生机便如沙漏般迅速流逝。血玉依旧在运转,稳定着她的心脉,却也仅仅只能维持她不立刻死去,无法阻止她一天天枯萎下去。
谢珩开始变得焦躁。他几乎将所有政务都搬到了梅雪苑处理,寸步不离。他命令太医令日夜值守,搜罗天下的奇珍药材,甚至不惜动用暗中的力量,加紧追查南疆黑苗圣女的线索。但所有的努力,似乎都石沉大海。她的衰弱,是一种从内里开始的、对生命的放弃,非药石所能及。
他看着她一日日沉默,一日日凋零,内心的恐惧与暴戾如同野草般疯长。融合碎玉带来的力量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时常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有时会在深夜,站在她的床榻边,死死盯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想要将她摇醒,想要质问她,想要用最激烈的方式将她重新拉回这痛苦的尘世。可看到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所有的冲动又都化作了无力的窒息感。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底布满血丝,眉心的玉印光芒时而炽亮时而黯淡,显示着他极不稳定的状态。沈屹川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
这一日,难得放晴。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未融的庭院里,反射出刺目的光。
苏清韫难得主动提出,想去廊下坐坐。
侍女们欣喜不已,连忙将她用厚厚的狐裘裹好,搀扶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又在她膝上盖了暖毯。
她安静地坐着,微微仰起脸,迎着那并不温暖的日光,闭上眼睛。阳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雕。
谢珩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阳光下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令人心碎。仿佛下一刻,她就会随着这冬日的阳光一同消散。
他不敢上前,不敢惊扰这片刻的宁静,只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贪婪又绝望地凝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韫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向谢珩的方向,目光落在了庭院中那几株梅树上。红梅映雪,依旧开得热烈。
“梅花又开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谢珩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她身边,低声道:“今年开得晚了些,但很好。”
“是啊,很好。”苏清韫的视线没有移动,仿佛在对着梅花自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清韫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恍如隔世的怅惘。
谢珩身体一僵。他当然记得。那是在苏府的梅园,他作为新晋的、受到苏太傅赏识的寒门学子,受邀参加诗会。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一树红梅下,回头对他莞尔一笑。那一刻,满园梅花,不及她眼中光华。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真好。”苏清韫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父亲还在,苏家还在,你……也还是那个踌躇满志、眼神清亮的谢家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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