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雪夜惊鸿（2/2）
“不够！”苏清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挥开他的手，眼泪混着雪花滚落，“我不是你的物件！我有名字！我有过去！那些碎片……那些冷，那些痛，那些碎掉的玉……都是真的对不对？！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的质问如同利箭，刺入谢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体内那股暴戾的能量被剧烈波动的情绪彻底引动，幽蓝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中、从他眉心玉印中迸射出来！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苏清韫！就算你想起来一切，恨我入骨，你也只能待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别想逃开！”
“苏清韫”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清韫的脑海！
所有的挣扎、质问、眼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男人。
苏清韫……
苏清韫……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仿佛早已刻在灵魂深处，只是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随着这个名字被喊出，那些盘旋不去的记忆碎片，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开始疯狂地汇聚、拼凑！
——大雪，朱门，石阶，跪着的少女……是了，那是苏家！是她的家！她是苏清韫！苏太傅的嫡女！
——少年炽热的呼吸，肩胛灼痛的烙印……是他！是年少的谢珩！那个曾对她许下生死盟誓、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谢珩！
——温润的玉璜，刺耳的碎裂声，心口剜心般的剧痛……定情信物……被他摔碎了……在她心口，被血线缝起……
——滔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满门的鲜血……苏家……没了……是他！是他做的！
——冰冷的宫殿，苦涩的药汁，被强行抹去的记忆……“柳如烟”……一个被塑造出来的替身……
——最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是身体被穿透的剧痛，是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还有……他崩溃嘶吼的脸……
所有被“忘忧”强行割裂、掩埋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一切阻碍，汹涌澎湃地回归！
“啊——！！！”
苏清韫（不，此刻起，她是苏清韫了）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粗暴缝合的剧痛！是十年爱恨情仇、家破人亡、欺骗囚禁、所有痛苦与绝望瞬间回归的毁灭性冲击！
她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痉挛，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迷茫的泪水，而是饱含着刻骨恨意、无尽悲痛与滔天怨愤的血泪！
谢珩看着她痛苦崩溃的模样，眼中疯狂的血色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痛楚。他想上前，手指动了动，却最终僵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方才情绪失控之下，他喊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也彻底冲垮了“引魂香”和血玉勉强维持的记忆屏障。
她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苏清韫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彻底变了。不再是茫然的空白，也不是脆弱的依赖，而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冰冷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恨火。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珩。”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你满意了？”
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风雪呼啸，却盖不过她眼中那冰冷的恨意。
“苏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我父亲、母亲的冤屈。”
“那枚烙印。”
“那块碎玉。”
“还有……‘柳如烟’。”
她每说一句，就撑着虚弱的身体，摇晃着站起来一分。雪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却恍若未觉。
“谢相，”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讥诮与绝望的笑，“你用尽手段，把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我关在这里……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然后呢？”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仰着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恨意与鄙夷。
“你是要像当年一样，再杀我一次？”
“还是继续把我当成‘柳如烟’，囚禁在这金丝笼里，陪你玩这令人作呕的替身游戏？”
“或者……”她笑容更加冰冷，“你现在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能圈禁，是不是觉得，连我的恨，我的记忆，都可以随意抹去、随意篡改？”
谢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属于苏清韫的清傲与决绝，如今被恨意浸透，变得如此锋利伤人。他体内翻腾的能量似乎也在这冰冷的恨意面前滞涩了。心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比融合碎玉时忍受的任何反噬都要剧烈。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会是这样……凌迟般的痛苦。
“清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
“闭嘴！”苏清韫厉声打断他，眼中恨火燃烧，“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从你选择踩着苏家尸骨上位的那一天起，从我为你挡下毒箭、血缝碎玉却换来囚禁与欺骗的那一天起——谢珩，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血海深仇，和不死不休！”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彻底斩碎。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地上的血迹覆盖，也将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变得如同无法跨越的鸿沟。
梅雪苑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沈屹川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庭院中对峙的两人，尤其是苏清韫那截然不同的、充满恨意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挥手让所有人退到远处警戒，不敢上前打扰。
谢珩站在那里，玄衣墨发，立在漫天风雪中，却仿佛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雕像。他看着眼前恨意滔天的女子，看着这个他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扭曲自我、融合邪力也要留在身边的人，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万劫不复。
苏清韫也看着他，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恨与决绝。
记忆的洪流已然冲垮堤坝，爱恨情仇悉数归位。
这精心构筑的虚假平静，这用谎言与囚禁维持的脆弱平衡，终于在这一夜，被一场风雪、一次意外、和一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彻底撕得粉碎。
前路何在？深渊已现。
这场持续了十年、浸透了血与泪、爱与恨的孽缘，终于迎来了它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对峙时刻。
雪落无声，掩不住恨海滔滔。
梅香依旧，却再难觅当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