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空庭旧影（2/2）

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神，听着她用全然陌生的语气说话，那种要将一切都毁灭、再按照自己意愿重塑的疯狂冲动，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可同时，又有另一种更加深沉、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情绪——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留住眼前这片“空白”与“平静”的念头——在拉扯着他。

他知道这不正常。碎玉中蕴含的，不止是纯粹的能量，还有苏清韫濒死前极致的爱恨、不甘、执念，甚至可能还有历代佩戴者的某些残留意念。融合它们，如同饮鸩止渴，获得了力量，也可能在潜移默化中，被那些强烈的情感与意念侵蚀、同化。

但他别无选择。没有这股力量，他无法在短时间内震慑朝堂、彻底掌控局面，无法压制皇帝残余势力的反扑，也无法……为她续命，寻找那渺茫的破解“忘忧”之法。

代价，或许早已注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钻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发丝，也让他躁动的心绪冷静了些许。

庭院里积雪未融，一片素白。几个仆役正在远处小心翼翼清扫路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梅雪苑，乃至整个相府，如今都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安静与紧绷之中。皇帝被圈禁在别宫“静养”的消息早已传开，朝堂经过最初几日的暗流汹涌与零星反抗，在谢珩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后，已迅速被压服。如今的谢相，权势之盛，已无人能及，也无人敢直视其锋。

但谢珩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仍在。皇帝的疯癫是真，但残余的党羽和那些忠于皇室、对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行为不满的势力，绝不会甘心。南疆、北境、各方势力，也都在观望。更何况，他体内这股越来越难以完全掌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还有她……这个被他强行留在身边、却只剩下空壳的“柳如烟”。

沈屹川已经秘密派出数路人马，按照他的命令，去搜寻一切可能与“忘忧”及魂魄记忆相关的线索。但天下之大，秘术诡谲，能否找到，何时找到，都是未知数。

也许……她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冷不丁噬咬他的心。

若真如此呢？就让“柳如烟”这样活着？一个空白、脆弱、全然依赖他、或许还会因为雏鸟情结而对他产生眷恋的“柳如烟”？

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在他唇角极淡地掠过，又迅速消失。

不。

他不需要一个替代品。他不需要“柳如烟”。

他要的，是苏清韫。是那个恨他也好，爱他也罢，但必须是完整的、真实的苏清韫。哪怕恢复记忆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

这执念，早已深入骨髓，与那碎玉的能量、与他自身的灵魂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

窗外的寒风更急了些，卷起庭中梅树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如同又一场微型的雪落。

谢珩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他转身，再次看向床榻上安睡的女子。阳光偏移，正好有一缕落在她散开的乌发上，流淌着墨玉般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眸色深深，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沈屹川如同影子般垂手而立。

“大人，宫里有消息，几位老太妃联合宗正，想以探视陛下病情为由进宫。”沈屹川低声禀报。

谢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陛下需要静养，不宜打扰。让太医令每隔三日出一份平安脉案，张贴于朝房外。至于老太妃和宗正……告诉他们，若真关心陛下，不妨多在佛前为陛下祈福。若有人不识趣，”他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幽蓝，“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沈屹川心头一凛，立刻应下。他明显感觉到，大人自从……融合了那血玉的能量后，手段越发直接酷烈，少了些以往的迂回权衡。

“还有，”谢珩又道，“搜寻线索的人，有任何进展，无论大小，立刻回报。另外，去查查‘引魂香’的配方，尤其是其中‘幽魂草心’和‘忘川水’的来历与特性。南疆人……未必说了全部实话。”

“属下明白。”

谢珩不再多言，迈步朝书房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拂过冰冷的石阶，留下一道沉稳却孤绝的背影。

庭院寂寂，雪光清冷。

暖阁内，沉睡的苏清韫，忽然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一些破碎的光影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大雪纷飞，朱门森严，冰冷的石阶硌得膝盖生疼……

——肩胛处传来炙烤般的剧痛，有人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呢喃着什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偏执……

——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被捧到她面前，又在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为齑粉……

——心口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又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被强行缝了进去……

——最后，是一双眼睛。一双暗沉的、翻涌着无边痛楚与疯狂、仿佛要将她也一同拖入毁灭深渊的眼睛……

“啊……”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额头上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但下一刻，这些光影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心口那枚血玉，微微发热，光华内敛，默默运转着，既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烙印下什么。

空庭旧影，雪掩梅香。

失忆的人困于迷雾，执念的人囚于过往。

而命运织就的网，正在这表面的平静下，向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惨烈的终局，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