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风雪叩门(1/2)
雪下了整整一夜,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停歇。梅雪苑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屋檐下垂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中,折射出清冷而脆弱的光晕。苑内万籁俱寂,连鸟雀都噤了声,唯有负责洒扫的老宫人,用特制的软帚,极其小心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清理着通往暖阁路径上的积雪。
暖阁内的炭火,在宫人定时添加下,依旧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与微弱的光亮。药香、冷香与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凝滞的氛围。
谢珩维持着那个端坐窗边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玄色深衣的褶皱都透着僵硬。眉心玉印的光芒比昨夜稍显黯淡,流转也变得滞涩。那双燃烧着暗金余烬的眼眸,此刻彻底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死寂,不再有火焰跳动,只有一片冰冷到虚无的黑暗,倒映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雪后苍白的天光。
他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苍白的手掌平摊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了无生气。昨夜那一瞬间的暴怒、空洞、以及被强行窥见他人记忆与情感的剧烈冲击,似乎都已被这具非人的躯壳与意志,重新冰封、镇压,埋入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再触及的深渊。
只是,若有精通神魂感知的高人在此,或许能察觉到,此刻谢珩那强大到令人战栗的灵台深处,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片被强行冻结的、布满裂痕的冰湖。湖面死寂,冰层之下,却有暗流在无声地、危险地涌动、冲突。
床榻上,苏清韫的状况,似乎比昨夜更加……“稳定”了一些。这稳定并非好转,而是一种生命力流逝速度被某种力量强行“延缓”后的诡异平衡。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脸色苍白如旧,但心口那枚血玉的光华,却比昨夜要稍显“温润”一丝,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持续而精纯的、冰冷的外力维系着。
这外力,自然源自谢珩。尽管他不再靠近床榻,也不再主动渡力,但眉心玉印与心口血玉之间那种本源的联系,似乎在他无意识(或潜意识)的驱动下,依旧在缓慢而持续地进行着某种能量的交换与支撑。这支撑,消耗的是谢珩自身那庞大却并非无穷的本源力量,也进一步加深了两者之间那扭曲而深刻的羁绊。
辰时初刻,暖阁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而克制的力道。
能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叩响梅雪苑暖阁门的,整个京城,如今恐怕只有一人。
谢珩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死寂的眸光微微转动,投向了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花木门。
他没有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地、缓慢地推开了。
一身戎装、甲胄上犹带着室外寒气与细微雪沫的沈屹川,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站在门槛外,对着窗边那道玄色的身影,抱拳,深深一躬。
“末将沈屹川,有要事禀报,扰了相爷清静,万望恕罪。”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谢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重新投向窗外。“说。”
一个字,干涩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屹川直起身,迈步走进暖阁,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他走到距离谢珩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床榻上昏迷的苏清韫,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垂下眼帘,沉声禀报:
“三件事。其一,昨夜至今晨,京城九门戒严,各衙署运转如常,西山之事已严密封锁,对外宣称陛下‘突发恶疾,需静养避朝’,暂由内阁与六部理政。然……流言已起,朝中暗流涌动,数位宗室亲王与部分老臣,私下串联频繁。”
“其二,北境传来急报,狄族因拓跋弘之死与荒原异变平息,内部争斗加剧,新王未立,短期内应无力南犯。但边军需加强戒备,以防不测。另,周廷芳周院正……已于昨夜递上辞呈,称年迈体衰,不堪驱策,乞骸骨归乡。”
周廷芳辞官?谢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精明审慎、一直为皇帝监控他与苏清韫的太医院正,选择在此刻急流勇退,是嗅到了更大的危险,还是……另有隐情?
“其三,”沈屹川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思过殿’那边……陛下自昨夜起,时而癫狂嘶吼,时而呆坐不语,御医束手。今晨,他……他试图用碎瓷片自戕,被守卫及时拦下,只划伤了手臂,但情绪极不稳定。看守请示……该如何处置?”
疯癫的皇帝,试图自尽。这消息若传出去,必将引发朝野更大的震荡与猜测。
谢珩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梅枝上。对于沈屹川禀报的朝局暗流、北境军情,他似乎并无太大兴趣。直到听到皇帝试图自戕,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沈屹川。
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余烬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想死?”谢珩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沈屹川心头莫名一凛。
“是……看守是这么回报的。”
“那就让他活着。”谢珩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地,“找最好的外伤大夫治他的伤。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着,确保他……‘长命百岁’。他若再伤自己分毫,看守者,连同其家小,一并问罪。”
沈屹川背脊微微发凉。这并非关心,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囚禁与折磨。让一个已经疯癫、心生死志的人,在无尽的耻辱与监视中,毫无尊严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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