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夜雨密语（1/2）
诏狱幽深曲折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壁上间隔遥远的、摇曳着惨淡绿光的石灯，将柳如烟和苏清韫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射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形如鬼魅。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苏清韫几乎是被柳如烟半搀半架着前行。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方才在石室中的挣扎与恐惧又消耗了仅存的心力，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那点冰火微光在激荡之后，余韵未消，带来阵阵隐痛与悸动，却也奇异地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倒下。
她侧目看向柳如烟。这个身份成谜的女官，此刻神色凝重，眉头微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侧方的岔道，脚步虽快却稳，显然对诏狱内部路径颇为熟悉。她手中的赤金令牌已被收起，但那句“陛下最新口谕”带来的震撼与疑问，却盘旋在苏清韫心头。
是真是假？若是假，柳如烟胆子未免太大，且如何应对冯阁老随后的核实？若是真，皇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北境有了新消息，还是……别的变故？
不知穿过了多少道沉重的铁门与暗闸，前方终于出现了向上的石阶，以及石阶尽头隐约透下的、不同于狱中幽绿的自然天光——虽然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却让人心头微松。
走出诏狱那扇隐蔽的、伪装成普通宫墙的侧门时，一阵冰冷潮湿的夜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外面正下着凄冷的夜雨，雨势不大，却绵密如织，将皇城的宫阙楼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没有马车，没有其他接应的人。只有雨夜中空旷无人的宫道，和远处几点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宫灯。
“走这边，快。”柳如烟低声催促，搀扶着苏清韫，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观星阁方向，反而折入一条更为偏僻狭窄、两侧宫墙高耸的夹道。雨水很快打湿了两人单薄的衣衫，寒意透骨。
苏清韫没有力气发问，只能被动地跟着。她注意到柳如烟选择的路径极其隐蔽，专挑无人值守的角落和废弃的廊庑，甚至穿过了一片荒草丛生、显然久未打理的小花园。她对皇宫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女官。
最终，她们在一处靠近西苑宫墙、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低矮厢房前停下。厢房木门陈旧，门环锈蚀，窗纸破损，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破败凄凉。柳如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快速打开门锁，将苏清韫推了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反手闩上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破损的窗纸透进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堆叠的杂物轮廓和积满灰尘的空气。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苏清韫被灰尘呛得低咳几声，扶着一个似乎是旧柜子的粗糙边缘，才勉强站稳。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柳如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雨声淅沥，远处隐约传来宫中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梆子声。确认安全后，她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一点昏黄微弱的火光燃起——是她用火折子点亮了一盏藏在角落、蒙着厚厚灰尘的旧油灯。
灯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柳如烟被雨水打湿的、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她脱下湿了外层的素色罩衫，又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旧木箱里，翻出两套干净的、料子普通却厚实的粗布衣裙，递了一套给苏清韫。
“换上，湿衣易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苏清韫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柳女史，此处是何地？陛下召见，为何来此？”
柳如烟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四目相对，昏黄灯光下，两人都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戒备与探究。
沉默片刻，柳如烟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与自嘲的笑：“陛下？陛下此刻，恐怕正在观星阁等着冯阁老带着‘问心露’审问出的结果呢。”
果然！那道口谕是假的！苏清韫心一沉，但并未太过意外。只是柳如烟冒险假传圣旨，将她从诏狱带出，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你为何救我？”苏清韫直接问道，“你不怕冯阁老发现后，禀报陛下，治你欺君之罪？”
“怕。”柳如烟将干衣服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自己开始解湿衣的扣子，动作不疾不徐，“但我更怕你死在‘问心露’下，或者……吐出不该吐的东西。”
苏清韫瞳孔微缩：“你知道‘问心露’？”
“钦天监鼓捣出来的东西，药性霸道，能挖出人心底最深最真的秘密，但用过之后，神魂受损，记忆混乱，形同半个废人。”柳如烟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陛下为了得到‘星垣’的秘密，已经不顾一切了。冯阁老那些人，只知奉旨办事，哪管你死活。”
她换上了干爽的粗布衣裙，整个人气质似乎也随之一变，少了几分宫女的恭谨木讷，多了几分利落与沧桑。她看向苏清韫：“苏姑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姓柳，名如烟，家父柳元，曾是太医院副使。”
柳元？苏清韫脑海中迅速搜索。她记得父亲似乎提过此人，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与古方药理，但在多年前，因卷入某位后宫贵人的药案，被贬出京，后来似乎病逝于途中。当时她还年幼，印象不深。
“家父蒙冤被贬，途中得蒙苏太傅暗中派人照拂，才得以保全性命，隐居乡野。此恩，柳家一直铭记。”柳如烟继续说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情感，“后来家父病重，临终前嘱托我，若有朝一日苏家有难，当竭力回报。可惜……苏家出事时，我人微言轻，又在宫中为婢，无力回天。”
原来如此！所以柳如烟对她的暗中相助，是因为父辈的恩情！那丹药，那番关于父亲旧事的低语，都解释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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