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铁狱寒香（1/2）
诏狱并非苏清韫想象中那般遍地血污、哀嚎遍野的恐怖景象。它位于皇城西北角地下深处，入口隐蔽，通道交错如迷宫，墙壁是经特殊烧制的青黑色火砖，冰冷坚硬，吸音极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陈旧血腥、霉味以及某种奇特药草焚烧后的苦涩气息，沉闷得令人窒息。
她被带入一间“别室”。不同于普通囚牢的铁栅与稻草，这间石室约莫丈许见方，四壁与地面皆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触手冰凉刺骨。室内无窗，只有头顶石板缝隙中透下几缕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惨淡的幽绿色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角有个石坑，似是便溺之所，另一角铺着一层薄薄的、同样冰冷的草席。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刑具，却比任何刑具更让人心头发冷。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孤独，绝对的冰冷，以及那无所不在的、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的压抑感，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折磨。那幽绿的光线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种种幻觉。
苏清韫手腕上的镣铐被取下，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连最细微的光线都无法透入。她站在冰冷的石室中央，适应着这诡异的幽绿光线和几乎凝滞的空气。
没有立刻审问。冯阁老将她丢在这里，似乎是故意要让她先被这环境消磨意志。
她走到草席边坐下，寒意立刻从身下蔓延上来。体内的丹药效力仍在，但比起这石室彻骨的阴冷和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那点药力显得杯水车薪。她再次运转龟息法门，并尝试观想“镇星纹”，试图稳固心神。
然而，这石室似乎有古怪。那幽绿的光线仿佛带着某种干扰人心神的力量，让她难以集中意念。观想的纹路刚具雏形，便在那光线的摇曳下扭曲溃散。更糟糕的是，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草焚烧气息，似乎能透过皮肤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带来一种轻微的麻痹和昏沉感，让她昏昏欲睡，却又无法真正入睡，意识始终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徘徊。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温水煮蛙”。没有直接的肉体痛苦，却用环境的力量，一点点瓦解人的防备，侵蚀人的神智。
苏清韫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昏沉。她将注意力转向心口那点冰火微光。在这极致的冰冷环境中，那点属于谢珩的、带着灼热感的火星，似乎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像是一簇在冰天雪地中顽强燃烧的小小火苗，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度，对抗着外界的严寒，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保持着一丝异样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而诡异。石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进来的不是冯阁老，也不是狱卒。而是两名穿着灰色布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中年妇人。她们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一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饼，还有一只小小的、燃着暗红色线香的铜炉。
“用饭。”其中一个妇人平板地说道，将托盘放在地上。
那线香燃烧散发出的气味，与空气中原本的苦涩药草味混合，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令人不适。苏清韫立刻屏住呼吸，但那股气味无孔不入。
两名妇人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苏清韫盯着那铜炉中袅袅升起的暗红色烟雾，心中警铃大作。这香绝对有问题！恐怕是某种迷魂或乱神的药物！她不敢碰那食物和水，更不敢呼吸那香雾。她撕下内衫一角，用清水浸湿（水暂时看起来无毒），掩住口鼻，同时尽可能退到离铜炉最远的角落，蜷缩起来，减少呼吸。
然而，石室密闭，那香雾渐渐弥漫开来。即使掩住口鼻，仍有丝丝缕缕的气味渗透进来。很快，她感到头脑更加昏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细微的、无法分辨内容的低语呢喃。身体也开始发软，仿佛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是迷香！而且药性极为隐秘霸道！
她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她挣扎着爬向那石坑，将浸湿的布条捂得更紧，几乎将脸埋进冰冷的石坑边缘，试图寻找一丝相对“干净”的空气。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就在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之际，心口那点冰火微光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奇异气流，从那微光中猛地迸发出来，沿着她残破的经脉疾速游走了一圈！
“呃！”苏清韫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这股气流霸道无比，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她从迷香的昏沉中激醒过来！神智为之一清！
是谢珩！是那契约残留的联系，还是他种在她心口的意志烙印，在感应到她陷入危险（昏迷）时，本能地作出了反应？
来不及细想，借着这短暂的清醒，苏清韫猛地扑向那个铜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铜炉打翻！暗红色的线香滚落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她自己也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心口处传来阵阵灼痛与冰寒交织的余韵，证明着刚才那并非幻觉。
门外立刻传来了脚步声。门再次打开，那两名灰衣妇人出现在门口，看着打翻的香炉和瘫倒在地的苏清韫，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似是惊讶。
她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进来，收拾了打翻的香炉和未曾动过的食物清水，又换上了一炉新的、气味稍有不同的线香，然后退了出去。
新的线香气味淡雅了一些，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神香。但苏清韫丝毫不敢放松。她知道，第一次试探失败了，对方很快会有新的手段。
果然，没过多久，冯阁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官袍，面色沉静，看着倚在墙角、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苏清韫。
“看来，寻常手段对苏姑娘无用。”冯阁老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不愧是能让谢相都另眼相看之人。”
苏清韫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有旨，务必查明‘星垣’之秘。此关乎社稷安危，非比寻常。”冯阁老缓缓道，“苏姑娘，你身怀秘宝，知晓隐秘，却冥顽不灵。本官职责所在，只好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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