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皇城风雪(1/2)
京城的雪,与北境不同。
少了那种能冻裂岩石、埋葬一切的酷烈霸道,多了几分绵密粘稠的湿冷。细碎的雪沫子被呼啸的北风卷着,扑打在巍峨的皇城朱墙上,落在琉璃瓦顶积起薄薄一层,又被宫人匆匆扫去。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透着一种与北境旷野截然不同的、沉重而精致的威严。
押解苏清韫的车队,在第三日黄昏时分,经由侧门悄然驶入皇城。没有仪仗,没有声张,只有车轮碾过清扫过的宫道时发出的辘辘声,以及前后宫中侍卫沉默而警惕的步伐。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宫苑的角门外。此处远离后宫妃嫔居所,也非朝臣办公之处,宫墙高耸,庭院深锁,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清与压抑。门楣上悬着一块无字匾额,油漆斑驳。
“到了,下车。” 车帘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灌入。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站在车外,声音平板无波。正是前往葬雪关传旨的那位内侍监,姓吴。
苏清韫被两名健壮的宫女搀扶下车。多日颠簸与持续的虚弱,让她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镣铐撞击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裘,是出发前沈屹川令人匆忙准备的,早已被路上的寒气浸透,难以抵御皇宫里这种无孔不入的湿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紫,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过眼前这陌生而森严的宫苑时,依旧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吴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对那两名宫女吩咐:“带进去,按‘丙’字例安置。”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对负责押送的侍卫头领低语几句,那侍卫头领恭敬地捧上那个装着玉璜的紫檀木盒。吴公公接过,仔细查验了封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亲手捧着,快步向宫苑深处走去。
“丙”字例?苏清韫心中微沉。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父亲偶尔提及宫中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丙”字,大约是对待某些特殊“人犯”或“待勘之客”的规格,不至于是诏狱般的酷烈囚牢,但也绝非客舍。限制自由,严密看守,生活用度仅维持最基本需求。
她被宫女搀扶着,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厢房前。房门打开,里面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炭盆。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和两个粗瓷碗。窗户被厚重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味和淡淡的霉味。
“姑娘暂且在此安歇。每日会有人送来饮食。”一名宫女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解开了她脚上的镣铐——显然,在此地,这沉重的束缚已无必要,四周的高墙与无处不在的监视,已是更牢固的枷锁。
另一名宫女从门外提进一个半满的炭盆,点燃。微弱的暖意开始驱散室内的阴寒,却也带来了更浓的烟火气。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清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她环顾这间囚室般的屋子,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比起荒原的生死一线,比起在谢珩身边的屈辱与危险,眼下的处境,似乎……也不算最坏。至少,暂时她还活着,且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冰冷的木板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寒意。她开始尝试运转那龟息法门,更细致地感知自身的状况。身体依旧极度虚弱,经脉空乏,神魂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隐约的刺痛。玉璜被夺走,与谢珩的契约联系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剩下心头那点被谢珩意志“点燃”过的、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温(或灼痛),成为她与外界、与那段扭曲过往最后、也是最奇特的联系。
皇帝将她秘密安置于此,显然不打算立刻公开处置。他在等什么?等周廷芳更详细的密报?等谢珩是生是死的最终消息?还是……在准备某种更“妥善”的、从她身上榨取秘密的方式?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哪怕只是一点点。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父亲昔日的门生故旧,在苏家倒台后早已星散,即便有念旧情的,此刻也绝不敢沾染她这个“钦犯”。她所能倚仗的,唯有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吴公公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一人捧着食盒,一人捧着一套干净的、料子普通却厚实的棉衣。
“苏姑娘,”吴公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之前稍稍“和缓”了一线,“一路辛苦。陛下体恤,让姑娘先在此将养两日。这是御膳房准备的粥菜和姜汤,姑娘用了,驱驱寒气。这衣裳,也请换上。”
食盒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稀烂的米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浓姜汤。棉衣是素青色,没有任何纹饰。
“有劳公公。”苏清韫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吴公公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是个明白人。到了这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必心里有数。陛下仁厚,只要姑娘……肯‘坦诚相待’,未必没有转圜之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苏太傅当年……唉。”
提到父亲,苏清韫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依旧沉默。
吴公公也不再多言,示意小太监放下东西,便带人退了出去,房门再次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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