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忠义两难(1/2)
明黄的绫绢在昏暗堂内,刺目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内侍监尖利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皇权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沈屹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岩石的铁枪。堂外呼啸的风雪声似乎骤然远去,耳中只余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交,还是不交?这两个选择如同两座冰山,轰然对撞在他胸腔里,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
交出去。苏清韫如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莫说长途押解,只怕离开这行辕温暖静室的庇护,路上稍有颠簸风寒,便会香消玉殒。更何况,皇帝旨意中“交有司详勘”几字,看似寻常,实则凶险万分。那“有司”会是何处?诏狱?刑部?还是某些专司隐秘之事的衙门?她身负可能与“星垣”关联的玉璜秘密,又历经荒原邪秽之事,一旦落入那些地方,等待她的,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无穷无尽的盘诘、探究,甚至……剥丝抽茧般的“查验”。她还能有全尸么?谢珩若醒来,得知此事……以他对苏清韫那复杂难言却又分明刻骨的态度,又会如何?
不交?抗旨不遵,形同叛逆。这道密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天使亲临,身后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志。他沈屹川可以不顾自己这颗头颅,但葬雪关上下数万将士怎么办?他在京城的家眷族人怎么办?北境防线又当如何?此刻北狄虽因拓跋弘之死与荒原异变暂时退却,但狼子野心岂会轻易泯灭?若朝廷因他抗旨而另派将领,甚至断他粮饷,北境必生动荡,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罪责,他背得起么?
忠君?守土?护友(谢珩)?存义(对苏家那点未泯的旧谊与对苏清韫拼死救谢的触动)?这四者在此刻,被这道密旨硬生生撕扯成了无法调和的对立面。
时间仿佛凝滞。堂内炭火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内侍监端着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在沈屹川脸上,不容他有丝毫拖延或回避。跟随天使而来的几名宫中侍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气息沉凝,隐隐封住了堂内各处的出路。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沉沉压在沈屹川肩头。
“沈将军,”内侍监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更深沉的逼迫,“陛下还在京中等候回音。苏清韫乃钦点名拿之人,将军莫非……有何难处?”
沈屹川缓缓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显露出他内心的剧烈挣扎。他抱拳,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公公明鉴,非是末将有意拖延。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组织着语言,试图寻找一线转圜之机:“苏清韫日前随谢相探查荒原邪秽之源,遭遇强敌,身受重创,此刻昏迷不醒,命在旦夕。谢相亦为清除邪患,身负奇伤,至今未醒。若此刻强行押解苏氏上路,恐其熬不过路途颠簸,半途殒命,反而有负圣意,无法令陛下详察其秘。可否……容其将养数日,待伤势稍稳,再行……”
“沈将军!”内侍监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光一闪,“陛下的旨意,是‘着即锁拿’!即刻,便是即刻!莫说昏迷,便是只剩一口气,抬也要抬回京城!至于谢相……”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谢相为国除害,身受重伤,陛下闻之,定然忧心忡忡,已另遣太医携宫中圣药星夜赶来。将军还是先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紧。谢相安危,自有圣心眷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堵死了沈屹川所有借口。皇帝不仅急着要苏清韫,连谢珩这边也早有安排,派来的恐怕不只是太医,更是监视与控制。
沈屹川的心沉到了谷底。皇帝这是铁了心,不给任何缓冲余地。他甚至隐隐觉得,皇帝似乎……并不太在意谢珩此刻是生是死,更在意的是苏清韫和她身上的秘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周廷芳撩开厚重的棉帘,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内侍监躬身一礼:“下官太医院周廷芳,见过天使。”
内侍监显然认得他,面色稍缓:“周院正也在。正好,陛下亦有口谕给院正。”
周廷芳神色一肃,躬身聆听。
“陛下口谕:周廷芳随行北境,探查详实,朕心甚慰。着汝妥善看护谢卿伤势,待其稍有起色,即与后续太医一同护送返京疗养。另,苏清韫身携之物,务必详细验看,封存妥当,随押解队伍一同呈送御前。钦此。”
“臣,领旨。”周廷芳深深一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这道口谕,既肯定了他之前的密报,也明确了他接下来的任务——看住谢珩,并确保苏清韫的“东西”安全送到皇帝手中。
内侍监看向沈屹川:“沈将军,周院正在此,可为苏清韫伤势作证。然圣命不可违,还请将军速速决断,交出人犯。莫要……让咱家难做。”
周廷芳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公公,沈将军所言非虚。苏清韫确实心力神魂损耗过度,昏迷不醒,脉象虚浮至极。此刻移动,确有性命之危。不过……”他话锋一转,“陛下旨意既下,自当遵从。或可备下最稳妥的马车,铺以厚软,多备暖炉药材,由精干细心之人押送,沿途小心照看。下官亦可调配一些固本培元、吊命续气的丸药,或能助其撑到京城。”
他这番话,看似在调和,实则已将“交人”作为了前提,只是尽量争取更好的押送条件。沈屹川听得明白,周廷芳这是奉了皇帝口谕,立场已然分明。他是在提醒自己,抗旨毫无胜算,只能尽量降低苏清韫在路上立刻死去的风险。
沈屹川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惯经沙场、见惯生死的虎目中,竟泛起一丝深切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末将……遵旨。”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内侍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沈将军深明大义。那就请吧。”
沈屹川缓缓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身形微晃,随即稳住。他看了一眼周廷芳,周廷芳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人犯现在何处?”内侍监问。
“在……行辕东厢静养。”沈屹川哑声道。
“带路。”
一行人出了正堂,迎着凛冽风雪,向东厢走去。沈屹川走在最前,步伐沉重。周廷芳与内侍监紧随其后,几名宫中侍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东厢房外,春桃和另一名侍女正守着,见到沈屹川带这么多人过来,尤其是看到内侍监那迥异于边关之人的阴柔气质与宫中侍卫的打扮,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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