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灾年的余粮(2/2)
粮车走了十二天,比预计的快了三天。进入大同地界时,路边开始有百姓等着,远远看见粮车就跪下来磕头,哭声震得人心里发紧。李老汉让粮车停下,跳下来扶起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别哭,粮到了,有救了!”
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饿得没力气哭,嘴唇干裂起皮,李老汉想起自己揣在怀里的糠饼,刚想拿出来,王二柱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粮车:“大爷,有新米。”
老张让人舀了一碗小米,用驿站的热水泡软了,李老汉亲手喂给孩子。小米滑进嘴里,孩子忽然“哇”地哭出声,那哭声又响又亮,像春天里第一声惊雷。
赈灾点设在县城的老粮仓前,林砚派来的清丈吏已经带着标准绳等在那里,正指挥人搭粥棚。李老汉和王二柱跟着老张去点粮,每一袋都过秤,每一笔都记账,李老汉不识字,就在账本上按红手印,按得实实在在,生怕漏了一丝力气。
“一共八十三万石,一粒不少。”老张合上账册,递给李老汉,“您老拿着,这是给百姓的交代。”
李老汉把账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春天。他走到粥棚前,看着百姓排着队领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破碗,碗沿豁了口,却洗得干干净净。轮到一个瞎眼的老汉时,他摸着碗沿问:“是小米粥不?”
“是!热乎的!”舀粥的小吏大声说。
瞎眼老汉笑了,眼泪从浑浊的眼里流出来:“好……好……以前灾年,只能逃荒,走一路死一路,现在……现在粮仓里有粮,咱不用走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有人跟着哭,有人抹着眼泪笑,王二柱站在人群里,忽然大声喊:“这粮是户部林大人调的!他说‘百姓的命,漏不起’!”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一个月后,李老汉和王二柱回到京城,捧着那本按满红手印的账册,站在户部衙门前。林砚亲自迎出来,见李老汉的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茧子,王二柱的胳膊上还有道划伤——是护粮时被劫匪的刀划的。
“林大人,粮送到了,一粒没少。”李老汉把账册递过去,手还在抖。
林砚接过账册,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整个北方的春天。他翻开看,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地点、粮数,红手印密密麻麻,像开在纸上的花。
“谢谢您二老。”林砚对着他们深深一揖,“这账册,我要存在户部,让后来人都看看——灾年里,最金贵的不是粮,是百姓心里的‘能指望’。”
李老汉和王二柱走的时候,林砚让他们带上两匹新布,是苏晚染的,青蓝色,耐洗不褪色。“回去做件新衣裳,”林砚笑着说,“春天来了,该换新的了。”
送走他们,林砚站在值房窗前,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沈砚拿着大同府的回信,高兴地喊:“大人!大同回信了,说百姓开始春耕了,还说要给您立块‘救命碑’!”
林砚摆摆手:“不用立碑。”他指着窗外的新叶,“百姓能种上田,能有口饭吃,就是最好的碑。”
他翻开“全国粮库网”清册,在大同府仓那栏写下“已补粮五十万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想起瞎眼老汉说的“不用走了”,忽然觉得,户部的账册上,最该记的不是粮数,是这句话——让每个灾年里的百姓,都能踏实说出“不用走了”,这才是度支之事,最实在的本分。
春风穿过窗棂,带着新叶的清香,拂过那本按满红手印的账册,像在轻轻诉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因为有人把百姓的盼头,看得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