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门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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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亮得比前几日都迟。云杳杳靠在窗边,眼看着院外老桂树后头那方天光从蟹壳青一点点泛成灰白,又过了许久才透出些极淡的橘。风从北边过来,把窗棂上的铜扣吹得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尖在门板上弹了弹。她一直没动,直到周衍把最后一笔画完,将笔搁回笔架上,才转过头去看。
案上那张白纸已经满了一半。周衍画得极细,七孔桥的每一道拱券、每一段石阶,连那转弯处暗槛的位置都用淡墨勾了出来。七孔桥正中间那个桥洞下方,他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又画了一竖一横,标成旧井模样。圈外到石厅深处那扇门之间,他画了两条极淡极轻的虚线,像两条从井口伸出去的手臂。云杳杳看了片刻,指了指那两条虚线:“这两道是它的气。”周衍点头:“门缝里透出来的,和它从井里吐出来的,是同一股。你能把弹丸塞进门缝,就等于把指头按在这条气上。气一断,它再想合门,就缺了半寸。”他顿了顿,又拿笔在虚线中间点了两个墨点,极轻极淡,像两粒极小的痣。“可这一头太近了。门缝和井口之间只隔三步。你若要塞,得先过井,再过门。井口那圈灰紫色粉末会先沾你。”云杳杳道:“我不用过井。我贴墙走。右墙到门之间有一道排水用的旧石槽,凹进去半尺深。我走槽里。槽底再窄也有一尺半。井口吐出的气最多漫到石槽外沿。只要不碰到那圈粉,就没事。”周衍沉吟:“那门缝呢?门缝离地不过半尺。你得蹲下去,把脸贴到门边,手才能碰到。那姿势太矮。万一井里的东西翘起来,从你背后兜上去,你连翻身都难。”云杳杳没马上答。她回身走到院门口,把院门轻轻掩上,又走回来。屋里登时暗了几分。她看着案上那张图,忽然道:“谁说我要蹲下去。”周衍一怔。云杳杳道:“我从石槽外滑过去,左脚踩槽,右脚踩门左前那半块斜石。那地方比地面高出一寸,人斜站着,前手贴门,后脚踩实。那门缝不是朝正下方开,是朝东南斜开。我贴右墙滑下去时,正好能看见那条缝。若井气不往上蹿,我用剑尖挑着弹丸,从斜上方喂进去,不用蹲。”她说着,把案上一只空茶杯放到地上,又拾起一支竹笔,半跪下去比了个极怪异的角度。周衍一看就明白了。那门缝若是斜的,且朝向东南,云杳杳从右墙的石槽里过来时,身子低伏,手的角度恰好能贴着门面往下送力。人不用正对井口,也不用把整个后背露在井口的灰气里。齐渊和林青璇在行,全看那门缝的朝向和那井粉的活跃程度。
周衍仍不放心,又问了几个极细的问题,云杳杳一一答了。他才把案上东西收起来,拿着图去器峰找刘师傅商量。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云杳杳一眼:“你今天还能去吗?”云杳杳道:“今晚不能。得等。那门昨晚被我们三个大活人激得开了条缝,今晚一定还没闭紧。它闭不紧,井口那圈灰粉就比平时更活。我今晚去,是送死。明晚,或者后晚,等它缓下来,缝却还没完全合上,那才是塞弹丸的时候。”周衍松了口气,道:“那我也再改改。弹丸外头的蜂蜡太薄,我加点胶。里头再掺极细的炭末。炭末能吸,不散。”云杳杳点头:“你去。”
周衍走后,林青璇从院外进来。她已换过衣裳,深灰色短打,头发简单一束。脸上还是白,但唇色回过来了些。她走到云杳杳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青布小包搁在两人之间。云杳杳打开,里头是四只极小的草编人。草人做得极简陋,脑袋是一团扭紧的干草,身上用红线横七竖八绕了几道,脚底各压着一粒灰黑石子。林青璇说:“苏合编的。她说这是以前村里人出远门时带在身上的‘替身草’。让不干净的东西以为跟着人走了,到了危险地界再把草人留下,能挪三步灾。我跟她学了编法,这几只是我照着周衍的活偶样子改的。做得粗,可遇了人,在指间转了转。草人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把它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极淡的艾草味。苏合是药童,编草人的干草里混了驱邪的艾和几片极薄的安神叶。她笑了笑:“苏合这小东西,说不定比我们的木剑有用。”林青璇也笑了,只是笑得很浅:“一半。就是太轻,别被气吹跑了。”云杳杳道:“吹不跑。拿石头压住脚。草人身上有我们三个人的头发吗?”林青璇道:“有。每只里都缠了一根。我特意在你梳头时捡的。”云杳杳把草人放回包里,又把青布包重新系好,推到林青璇手边:“你收着。明晚带下去。若分头走,你两个我两个。若一路,就全放石槽外头,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个朝井,一个朝门。那个朝门的要贴着门缝放,让门里出来的气先撞它。”林青璇点头,把东西收了。
这一日峰上安静得很。云杳杳上午没有出去,只在屋里把全身衣裳鞋袜都换了一遍,又用姜长老给的一包草灰水把昨夜沾过地底湿气的鞋底刷了刷,放在北窗根下晾。午后,她叫上齐渊,又去了一次山脚的小溪边。齐渊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溪边,云杳杳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极凉的溪水里。溪水不深,刚没脚背,底下的卵石滑溜溜的。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齐渊。齐渊没有脱鞋,只把木杖插在岸边,半蹲着看她。“你说要教我一样东西。”他说。云杳杳道:“不是教。是比。”她从岸边捡了三块鸡蛋大小的圆石,一块放在溪中央一块略高出水面的白石上,一块放在岸边,一块丢进水里,落在离她不远处的浅滩。然后她退后两步,从袖中抽出那柄木剑,对齐渊说:“你用刀法,把我放在白石上那块石头打下来,不能碰水。我用水把你扔进去那块挑起来,不能离石。”齐渊看她一眼,没多问,拔出短匕,在指尖转了一圈。两人各站溪流两边。齐渊先动。他一步掠出,身子贴着水面,手中短匕带起一道极细极快的弧,斩向白石上那块圆石。石落水的同时,云杳杳也动了。她斜踏岸边第三块圆石,借力弹起,木剑剑尖刺入水面,手腕一翻,那圆石像被极细的丝从水里勾出来,贴着剑身转到半空,又轻轻落进她腰间的灰蓝软绸上。两人一进一退,在溪水里拆了二十来招。齐渊的刀极快,可他的刀风总在贴到云杳杳三寸前散开。云杳杳的木剑不快,却每次都能在他下一刀出来的半息前横在必经处。那些水花被剑风搅起来,落了满溪。二十招后,齐渊收刀,半跪在岸边,满头满身都是水。他低头喘了几息,才说:“你的剑不追人,只等。你已提前知道我会怎么出招。”云杳杳把木剑上的水甩了甩,道:“因为你昨夜在七孔桥下,用刀时我也在看。你出手比脑快。但你的脚永远比手慢半寸。所以我不用追你,等你下一步落稳前,把你前一步的力道引偏。”齐渊抬起头,灰绿的眼睛在偏西的日头里发亮:“这就是你要我记住的。”云杳杳道:“是。明晚下去,你只管走。到了窄处,你的脚会比手重要。刀快没用。把刀收回鞘里。
两人从溪边回峰时,天已近黄昏。云杳杳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她的鞋袜湿了,就在峰下那棵老桑树下拧了拧,又赤脚走了一段。齐渊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她的鞋。苏合在半山迎见,远远看见云杳杳赤脚走,连忙跑回去拿干布。这一夜,峰上饭吃得早。云杳杳只吃了半碗灵米饭,便回屋去了。林青璇和齐渊也都早歇。周衍仍缩在器峰小间里捣鼓弹丸,苏合去送了两趟饭,第二趟回来时,周衍才吃。他说弹丸已经改好,四粒,每粒只有豆粒大,外头蜂蜡里掺了磨成粉的河魄石。他把那粒最大的一粒单独包了,对苏合说:“这粒给云杳杳,装在最贴身的荷包里。别过夜风。”
云杳杳没睡。她坐在床边,把今晚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木剑,木簪,两柄小剑,三只草人,一包新弹丸,半包石灰,小半瓶封脉散,一块极旧的黑色蒙面布。那布是齐渊给她的,说是暗渊殿训练营里的东西,能把口鼻遮住,只露眼睛。云杳杳把蒙面布折好,和草人放在一起。她盯着那三只草人看了许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按在其中一只草人的脑袋上。草人的脑袋塌下去一块,又极慢地弹回来。她抬起手,把那三只草人重新放回青布包,系紧。
第二日,云杳杳没有出门。整座忘忧峰都像被什么压着,连鸟叫都少了许多。上午,周衍把四粒弹丸送来了,三粒普通,一粒略大。云杳杳把三粒放进青布包,那粒大的用极细的银线系了,贴身挂在颈间。周衍又教了她一遍用法:弹丸遇了门缝里的气,外头的蜂蜡会自己化开。化开后,里头的灰紫粉末先散出来,和门里的气混到一处。然后炭末吸住那些粉,不让它们到处跑。最后河魄石粉会沉在门轴下方的石槽里,像一小撮极细极细的星砂,慢慢渗进去。云杳杳问:“会不会被那东西当成自己吞了?”周衍道:“会。但它吞下去之后,也只会当自己吃了一粒土。不会追着你。因为它自己的粉就在里面。”云杳杳听了,轻轻点头:“那就好。”
午时一过,云杳杳、林青璇、齐渊三人又聚到主院偏厅。这次没叫赵烈。江疏影却来了,坐在门边,把一柄半旧的剑靠在膝上。她说:“今晚我在峰外第三道山弯等你们。若天快亮还不见人影,我就进来。”云杳杳看了看她,没有拒绝。她从怀里拿出三根极细的红绳,一人一根系在左手腕上。绳结处各穿着一粒极小的木珠。云杳杳说:“这绳叫归绳。我们三个人,一人一根。谁要是没出来,另两个人就顺着绳上沾过的气找回来。只有活人气淡了,木珠才会从红变黑。”林青璇和齐渊都依言系上。江疏影没有。她只在门口站着,直到天擦黑,三人从峰后小路下去,才远远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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