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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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进山捕猎,猎杀走兽早已得心应手,最懂如何悄无声息靠近熟睡的猎物。
在他眼里,榻上熟睡的衣着华贵的男人。
与山林里待宰的麋鹿狐兔,没有任何区别。
距他此刻仅仅几步之遥的床榻上。
高大身影侧卧,玄色衣袍铺散开来。
即便只是随意休憩,脊背挺直的线条也自带凛然气度。
屋内静得只剩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猎户眼底凶光毕露,心中只剩狂喜。
近了。
只剩三尺距离。
他屏住所有气息,手腕微微抬起。
他到底上了年纪,这一路屏息潜行,心口跳得又急又重。他压了压,稳住刀尖,心底那点狂喜却怎么也压不住——今夜过后,他就能带着儿子下山去,过那享清福的日子。
短刀反手紧握,刀尖对准榻上人心口要害,蓄力待刺。
山野猎户靠这不正当的路搏命多年,深谙一招毙命的道理,绝不留半点喘息之机。只要这一刀落下,再硬的人物,也得当场毙命。
门边的少年死死攥着刀柄,瞬不瞬盯着内室,心脏狂跳。
他一会儿盼着阿父得手,一会儿又想起那张天仙一般的脸,想起阿父方才说的“给你生儿育女”,心口便一阵发烫。烫过之后,又是彻骨的寒意——那毕竟是两条人命。
他咬了咬牙,将这些杂念统统压下去。
青年的目光不敢再看那女子歇息的方向,只死死盯着内室的门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他想起阿父说过,干完这一票,就带他去山下的镇上,买两间铺面,娶一房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可这会儿,他满脑子却都是那张被灯火映过的脸,和那条纤细的脖颈。
他攥着刀,手心里全是汗,又黏又凉。
门边的青年死死攥着刀柄,瞬不瞬盯着内室,心脏狂跳。
成败,只在顷刻之间。
就在猎户脚尖将要踏出最后一步、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榻上始终熟睡的人影,骤然睁眼。
没有半分懵懂惊醒的慌乱和诧异惊惧。
榻上,嬴政阖着眼。
他没有睡。
从猎户父子在屋外蹲下说第一句话起他就醒了。
他听见木闩被拨动,门缝被挤开,那双赤脚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他甚至能嗅到,那股逼近的、带着血腥气的凶意。
可他一动不动。
呼吸平稳绵长,身形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等那柄刀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
他从不给意图杀他的人,留一丝生路。
他想起芈姬睡前的欲言又止,想起那崽子缩进布袋时乌溜溜的眼睛。
他本可以今夜就拔脚离开,不必留宿在这虎狼窝里。可他偏要留下。
他要看看,这荒山野岭的胆子,究竟能大到什么地步。
屋中烟火气息刻意清淡。
没有当家做主的妇人,也不见寻常猎户家的牲畜味与人气。
处处透着刻意伪装的淳朴安分。
更不必说……
嬴政幼时跟着他母亲在赵国经历过躲躲藏藏的时日。
执政多年,见识无数。
想也猜得到,这荒僻深山,独户茅屋收留陌生行客,本就是山野间最常见的谋财害命陷阱。
方才的假寐,不过是静待对方露出獠牙。
试图杀死的猎物突然睁眼,猎户心神骤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后退、躲闪、求饶的念头。
只对上那双毫无温度、俯瞰蝼蚁般的冷眸。
握刀的手腕骤然僵在半空。
就在他心一横,正准备继续动手时。
下一瞬。
嬴政身形未起,长臂骤然探出。
没有多余招式,干脆凌厉霸道,他一把反手用力攥住猎户的手。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骨裂脆响落下。
猎户整张脸瞬间扭曲惨白,剧痛直冲头顶,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惨哼。
他拼命想抽回手,可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纹丝不动,将他的腕骨死死钳住。他另一只手也去掰,却如蚍蜉撼树,撼不动分毫。他这才发觉,眼前这人的力道大得可怕,仿佛随手一拧,便能将他的整条手臂都卸下来。
嬴政缓缓坐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敢对朕动刀。”
他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老猎户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你好大的胆子。”
老猎户终于回过神,剧痛之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抖着嗓子告饶:“大……大侠饶命!小人鬼迷心窍,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小人再也不敢了!”
嬴政垂着眼,看他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样子,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若此刻躺在刀下的是朕,你可会饶朕一命?”
老猎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又膝行两步,独臂撑地,额头在泥地上磕得“咚咚”作响:“贵人明鉴!小人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全埋在后山老槐树底下,一分不少,全数孝敬贵人!只求贵人开恩,留小人一条狗命!”
嬴政垂着眼,看他磕头的模样,忽然问:“那些曾跪在你刀下求饶的人,你放过几个?”
老猎户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渗进泥里。
“看来一个也没有。”嬴政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你既知求饶无用,又何必开口。”
老猎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嬴政也不等他回答,冷哼一声,杀意森然道:“不会。”
屋外的少年听到动静,担忧地唤了一声阿父。
一条不知什么时候阳奉阴违,从自己的小天地里跑出来的,狗狗祟祟的小东西,早已趁他不备,贴着门框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身后。
小崽子从布袋里钻出来的时候,芈姬还睡着,一点都没有察觉。
它贴着泥墙根,梭爬发出的动静极其轻微,以寻常人的耳力根本辨认不出来,它走得又轻又快,像一尾游进夜色的鱼。
圆滚滚的小身子绷成一条笔直的线,雪白带金纹的鳞片在黑暗里几乎不反光,一对小小的龙角高高竖起,小崽子圆溜溜如鹿瞳孔的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祖父说了不许它出来。
可是坏人要害祖父祖母!
小崽子忍不住了。
它要保护祖父祖母!
小崽子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劲,趁着少年全副心神都系在内室,嗖地蹿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身而起。
细长的龙身凌空一卷,精准地缠上少年的脖颈!
少年只觉颈间骤然一紧,一条冰凉滑腻的东西蛇一般缠了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手中的短猎刀“哐当”落地,双手慌忙去扯颈间那圈东西,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细密的鳞片。
他瞳孔骤缩,被此刻的经历骇得魂飞魄散。
“什……什么东西——!”
他被勒得几乎失去了所有气力,发出的声音也极其虚弱低微,没有人听清,更没有回答他。
黑暗中,那条小小的龙身又收紧了一圈,稳稳地箍在他的颈间。
直到青年胸口起伏彻底归于平静不动,小崽子才松开他,重新梭下地,盘在倒地的青年尸首胸口,得意洋洋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夜色浓稠如墨。
茅屋里,猎户父子,一个被钳住断腕,钉在泥地之上;一个被一条小小的龙身缠住脖颈,动弹不得。